江宁府的七月,闷热得象一口蒸笼。
秦淮河上的水汽蒸腾起来,裹着岸边的柳絮和酒肆里的油烟,将整座城池罩在一片灰蒙蒙的雾里。
蝉鸣从早到晚不停,聒噪得象有人在耳边敲一面破锣。
方天定回到江宁的时候,已经是午后了。
他从北门入城,一路纵马疾驰,身后只跟着郑彪和石宝。
马队在明皇宫门前勒住,方天定翻身下马,靴子踩在发烫的青石板上,扬起一小片灰尘。
他的赤色锦袍已经被汗浸透了,贴在背上,黏腻得难受。
“太子殿下!”守门的侍卫连忙行礼。
方天定没有理会,大步流星地往里走。
郑彪和石宝对视一眼,都没有跟上去。
两人站在宫门外的阴凉处,一个靠着墙,一个抱着刀,谁都没有说话。
勤政殿里,方腊正坐在御座上批阅奏折。
他今日穿了一身明黄便袍,没有戴冕冠,只束着一顶金丝小冠。
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比几个月前又瘦了些,颧骨高高地突出来,眼窝深深地陷下去,只有那双眼睛,依旧亮得惊人。
“父皇!”
方天定的声音从殿门外传来,带着一路奔波的沙哑和急切。
方腊放下笔,抬起头。
方天定已经大步走了进来,在殿中央站定,抱拳躬身,气喘吁吁:“儿臣……儿臣回来了。”
方腊看着他,看着儿子那张被晒得发红的脸,看着那身被汗浸透的锦袍,看着那双眼睛里藏着的、说不清是兴奋还是疲惫的光芒。
“回来了。”方腊的声音很平,平得象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路上顺利?”
“顺利。”方天定直起身,“史进的人一路护送,没有为难。”
方腊点了点头。
他没有问洛阳如何,没有问史进如何,没有问金芝如何——他只是看着方天定,等着他自己说。
方天定深吸一口气,从怀中取出一封书信,双手呈上:“父皇,这是史进给您的亲笔信。”
殿中侍立的太监连忙上前接过,转呈方腊。
方腊展开信缄。
信不长,只有一页纸。
字迹不算工整,却一笔一画写得清清楚楚,象是怕人看不懂似的。
方腊的目光掠过纸面,速度很慢。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但那双眼睛,却越来越沉。
信上的话,和方天定在洛阳听到的差不多——归降,封王,保留睦州歙州为封地,明军编入梁军,方家子弟可入朝为官。
最后一段写的是:
“天下大势,分久必合。朕本布衣,起于草莽,深知百姓疾苦。今金虏未灭,蒙古虎视,华夏板荡,正需同心戮力。望圣公以苍生为念,早决大计。若圣公愿来洛阳,朕当亲迎于郊,执手言欢。若圣公愿居睦州,朕亦绝不勉强。朕以国格担保,所言句句属实,字字真心。”
方腊将信看完,又看了一遍。
然后他将信放在案上,抬起头,看着方天定。
“史进待你如何?”
方天定微微一怔,他没有想到父亲第一句问的是这个。想了想,他缓缓道:“待儿臣……还算客气。”
方腊点了点头:“怎么个客气法?”
方天定沉默片刻,然后将在洛阳的所见所闻,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从岳飞在城南十里相迎,到两人并肩入城;
从天街上的繁华市井,到粮铺里七十文一斗的粟米;
从城墙上那面猎猎的“梁”字大旗,到史进在含凉殿里说的那些话。
他一边说,方腊一边听,一言不发。
殿中安静极了,只有方天定沙哑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和着窗外不知疲倦的蝉鸣。
方天定说完了。
方腊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很久。
久到方天定的腿开始发麻,久到窗外的日头从正中偏到了西边,久到殿中的光线暗了下来,太监们开始点灯。
“父皇?”方天定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
方腊睁开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什么情绪,只是有些疲惫。
“传旨。”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明日早朝,百官议事。”
方天定的嘴唇翕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却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抱拳躬身:“儿臣遵旨。”
次日卯时,勤政殿。
天还没亮透,殿中已经站满了人。
武将列在左侧,文官列在右侧,黑压压的一片,交头接耳,嗡嗡声象一群苍蝇。
方腊坐在御座上,今日穿了一身正式的明黄龙袍,头戴九旒冕冠,那张瘦削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方天定站在御座右侧,垂手而立。
包道乙站在左侧最前,一身道袍,拂尘搭在臂弯里,那张清癯的脸上带着沉思之色。
他身后,方杰、邓元觉、石宝、厉天润、司行方、郑彪、庞万春、王寅——八员大将,甲胄在身,站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