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的秋天,来得比江南早。
九月的风从邙山上吹下来,裹着落叶和尘土,卷过皇城琉璃瓦的屋脊,发出呜呜的声响,象有人在远方吹一只低沉的号角。
乾元殿西暖阁的窗棂半开着,秋风涌进来,带着一丝凉意,吹得案上的奏折纸页微微翻动。
史进坐在御座上,手里握着一封刚刚送来的国书,已经看了三遍。
国书是用上好的黄绫写的,字迹工工整整,一笔一画都透着小心——那是包道乙的亲笔。
全文不长,却字字斟酌,句句试探,象一只伸进洞里的爪子,试探着里面的动静。
他将国书放在案上,靠在椅背上,嘴角微微勾起。
“包道乙,”他轻声念着这个名字,声音轻得象在自言自语,“亲自来了?”
吕方站在殿门口,抱拳道:“是。包道乙今日一早到的洛阳,在驿馆歇了半个时辰,便递了门状 求见。此刻正在殿外候着。”
史进点了点头,沉默片刻,然后缓缓开口:“让他进来。”
吕方转身出去。片刻之后,殿外传来脚步声——不急不缓,每一步都踏得稳稳当当,象是故意踩出来的节奏。
门被推开了。
包道乙大步走进暖阁,一身半旧的道袍洗得发白,拂尘搭在臂弯里,那张清癯的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躬敬,却又不失一国之师的体面。
他在殿中央站定,抱拳躬身,声音不高不低:“大梁皇帝陛下,大明国师包道乙,奉我大明圣公之命,特来呈递国书。”
史进没有起身,只是抬起手,指了指旁边的绣墩:“国师远道而来,请坐。”
包道乙微微一怔——他没有想到史进会这么客气。
他谢了座,在绣墩上坐下,腰背挺得笔直,只坐了半个墩子,象是随时准备起身。
有小黄门端上茶来。茶是新沏的,汤色清亮,茶香袅袅。
包道乙接过,抿了一口,又轻轻放下。
史进看着他,目光平静如水:“国师此来,是为了那三个条件?”
包道乙点了点头,从袖中取出一封书信,双手呈上:“陛下明鉴。陛下的条件我大明接受,另加三条,请陛下过目。”
吕方上前接过,转呈史进。
史进展开书信,目光掠过纸面。信上写得清清楚楚——
第一条:圣公保留一万亲卫,以保安全。
第二条:圣公不去洛阳,直接赴封地睦州。
第三条:明国文武官员,无论留任还是归乡,其名下土地一律保留,不得没收。
史进看完,将信放在案上,手指轻轻敲着案沿,一下,一下,不紧不慢。
包道乙坐在绣墩上,目光落在他脸上,一动不动。
他的脸上依旧带着那恰到好处的躬敬,可那双眼睛里,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那紧张很轻,轻到几乎看不出来,但史进看见了。
暖阁里安静了片刻。
公孙胜站在左侧,拂尘搭在臂弯里,那张清癯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他身旁是朱武,依旧是那身半旧的青袍,垂着手,静静地站着。
吴用站在朱武旁边,那把从不离手的羽扇今日没有拿出来,只是插在背后的行囊中,露出一截扇柄。
宗颖站在右侧,面色微微泛红,嘴唇翕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却什么都没说。
史进的手指停住了。
他抬起头,看着包道乙,嘴角微微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国师,这三个条件,有几个地方,需要商议商议。”
包道乙的脊背微微一挺,随即又放松下来:“陛下请讲。”
史进伸出两根手指:“第一——一万亲卫,太多了。”
包道乙的眉头微微一动。
史进靠在椅背上,手指又开始轻轻敲着案沿,目光落在包道乙脸上,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句清淅入耳:“包先生,你想想看,你家圣公去了封地,带着一万兵马,日日操练,夜夜巡城——你说,朝中那些御史言官,会怎么想?”
包道乙的嘴唇翕动了一下。
史进继续说着,声音依旧很平,平得象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他们会说,方腊拥兵自重,图谋不轨。今天有人参一本,明天有人告一状。第一次,我可以压下去。第二次,我还可以压下去。可第三次、第四次呢?”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锋利起来:“我压得住一时,压得住一世吗?到那时候,有人翻出旧帐,有人罗织罪名,有人拿着这些兵马说事——你家圣公,还能安安稳稳地在封地过日子吗?”
包道乙的呼吸微微急促起来。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史进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扇。
秋风涌进来,带着凉意,吹得他的袍角微微拂动。
他没有回头,声音从窗口飘来,很轻,轻得象在劝慰一个固执的老友:
“留得多了,迟迟早早会有人找机会告你家圣公图谋不轨。第一次没有告成,第二次这些人就会准备好了,一次将你家圣公置于死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