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微殿的晨光,是从东边那排雕花棂格斜斜射进来的。
史进坐在御座上。
他今日穿了正式的衮冕——十二旒冕冠垂落,玄色衮服上绣着十二章纹,日、月、星辰、山、龙、华虫,在日光下泛着微微的光。
那张棱角分明的脸被冕旒遮去了大半,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此刻平静如水,望着殿门的方向,一动不动。
殿中,公孙胜站在左侧最前,拂尘搭在臂弯里,那张清癯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他身后是朱武,依旧是那身半旧的青袍,垂着手,静静地站着。
吴用站在朱武旁边,那把从不离手的羽扇今日没有摇,只是握在手里,扇柄朝下,像拄着一根拐杖。
宗颖站在右侧首位,一身紫色朝服,腰系玉带,面色微微泛红。
殿外传来脚步声。
那脚步声不重,却整齐有力,象是一队人踩着同一个节拍。
史进的目光微微一动。
“来了。”他轻声说,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殿门外的太监尖声唱道:“枢密使岳飞,率江南好汉觐见——!”
这个称呼是昨天晚上,史进派人去告知岳飞的。
这是给降将们保留最后的脸面。
门被推开了。
岳飞走在最前面。
他今日穿了一身崭新的玄色朝服,头戴进贤冠,腰系金带,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他大步走进殿中,在御阶前三步处站定,抱拳躬身,声音沉稳如常:“臣岳飞,奉旨领江南好汉觐见陛下。”
史进点了点头:“辛苦鹏举了。”
岳飞侧身一让,让出身后的人。
方天定跟在岳飞身后,迈步进殿的那一刻,他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只是一瞬间。
随即他又迈开步子,走到岳飞身侧,站定。
他今日没有穿甲胄,只着一身赤色锦袍,腰系玉带,发髻梳理得整整齐齐,头上没有戴冠。那张年轻的脸上带着一丝说不清的神情——不是悲伤,不是愤怒,也不是释然,而是某种更深、更复杂的、仿佛已经接受了什么的表情。
他在御阶前站定,抱拳躬身,声音有些沙哑,却一字一句清淅入耳:“罪臣方天定,叩见陛下。”
他跪了下去。
额头触在汉白玉的地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他身后,十七员明将鱼贯而入。
方杰、邓元觉、石宝、厉天润、司行方、王寅、庞万春、郑彪、贺从龙、刘赟、张威、徐方、郭世广、邬福、苟正、甄诚、昌盛一一下跪。
史进赶忙离座,走下御阶,将方天定搀扶起来起来:“方将军,我们终于可以一起为天下百姓谋福祉了。”
方天定一怔,他没有想到史进竟然会离座来扶自己。
现在不正是他应该夸耀,应该立威的时候吗?
当初他的父亲在登基的时候,他给父亲下跪行礼,父亲都没有来扶自己。
“知枢密院事。”史进一字一句,声音不高:“从今日起,你便是大梁的知枢密院事。”
殿中,骤然一静。
方天定愣住了。
他站在那里,抱拳的姿势还保持着,整个人却象被定住了一般,一动不动。
那张年轻的脸上,先是茫然,然后是不信,最后是某种极其复杂的、难以名状的情绪。
他的嘴唇剧烈翕动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知枢密院事——枢密院的副长官,正二品,大梁最高的军事决策机构之一。
他以为史进会给他一个虚职,一个有名无实的闲差,一个让他在洛阳养老的闲官。
他没有想到,史进会给他这个。
“陛下……”他的声音沙哑得象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罪臣……罪臣何德何能……”
史进抬起手,打断了他。
那动作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方将军,”他的声音依旧很平,平得象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你有能力作一番惊天动地的大事。你缺的,只是一个机会。我给你。”
方天定痴痴的看着史进,完全不相信眼前的一切。
“好好干。别让我失望。”
方天定的嘴唇翕动了几下,终于深深一揖。那一个揖,比任何言语都重。
“臣……方天定,领旨谢恩。”
史进的目光从他身上移开,落在诸位将军的脸上。
“诸位将军,都平身吧。你们有些跟着良臣北伐过,有些跟着鹏举北伐,金人也杀过,西贼也打过。”殿中,所有人的脊背同时挺直了,史进微笑着道:“本事我是知道的,还有些我不认识的,你们就去吴玠吴晋卿的军中,虽然晋卿的人马现在在江南,但不日他也会向北开拔,北伐辽东,彻底的消灭金人!”
十七位将军拱手齐声道:“臣遵旨!”
“包先生。”史进最后看向包道乙。
“贫道在。”
“你就留在我的身边,做个处士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