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暖阁的晨光,是从东南角那扇雕花窗棂斜斜照进来的。
正月未尽,洛阳的天还冷着。
窗棂上糊着新换的明瓦,将冬日稀薄的日光筛成一片片淡金色的光斑,落在青砖地面上,落在书案的边缘,落在史进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
他今日起得早。
天还没亮透就醒了,醒了就再也睡不着。
脑子里的事太多——迁都、北伐、江南的农场、西夏的防备、还有那些刚刚归附的江南文臣,桩桩件件,象一团乱麻,缠在心头,解不开,理还乱。
这时,窗外传来脚步声。
那脚步声不重,却稳稳当当,一步一步,不紧不慢,象是踩着某个固定的节拍。
“陛下。”吕方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柴通判到了。在殿外候着。”
史进睁开眼睛。
“让他进来。”
片刻,门被推开了。
柴进大步走进暖阁,带进一阵冷风。
他今日穿了一身半旧的青色官袍,腰系皮带,头戴展脚幞头,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带着长途跋涉后的风尘——眼窝微陷,嘴唇有些干裂,下巴上的胡茬青青的,显然是一路赶路,没顾上收拾。
他在殿中央站定,抱拳躬身,声音沙哑却沉稳:“臣柴进,叩见陛下。”
“柴大官人,”史进赶忙将他扶起来,声音里带着一丝亲昵,“昨天晚上到的,休息好了没有?”
“多谢陛下关心,休息好了。”
史进站起身,拍了拍柴进的肩膀。
那手不重,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温度。
“坐吧。”他说,指了指旁边的绣墩,“我有件事要跟你说。”
柴进谢了座,在绣墩上坐下。
他的腰背挺得笔直,只坐了半个墩子,双手放在膝上,目光落在史进脸上,等着他开口。
暖阁里安静了片刻。
窗外,隐约传来宫墙上换岗的脚步声,甲叶碰撞的细碎声响在冬日的晨光中格外清淅。
远处,不知哪座殿宇的檐角下,挂着几串冰凌,被风吹得叮叮当当的响,象有人在敲一面极小的钟。
史进走回御座,没有坐,只是靠在那张黑漆交椅的扶手上,目光落在柴进脸上。
“柴大官人,”他的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句清淅入耳,“你知道江南那边现在是什么情况吗?”
柴进的眉头微微一动。
“臣略知一二。”他斟酌着措辞,“臣从长安出发前,收到过蒋尚书的信。说江南分田已经差不多了,百姓各得其所,春耕在即。只是——”
他顿了顿。
“只是那些方腊的旧臣,手里攥着不少地,却雇不到佃户。正急得团团转。”
史进点了点头,嘴角微微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雇不到佃户。”他轻声重复着这五个字,象是在品味什么,“那他们那些地,怎么办?”
柴进的嘴唇翕动了一下。
他当然知道那些地怎么办。
没有人种,就是荒地。
荒地不能生粮,还要交税。
交不上税,朝廷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将地收回来。
这是史进从一开始就算好的。
“陛下深谋远虑,”柴进的声音有些发涩,“臣佩服。”
史进摆了摆手:“我叫你来,不是为了听你夸我。”
他转过身,走到舆图前。
舆图是新制的,比之前那张更大,更详尽。
江南的十州一府七十馀县,每一处城池、每一条河流、每一座关隘,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舆图上,有几处地方用朱砂画了圈——金陵、润州、舒州、杭州、苏州,都是重镇。
江宁已经更名为金陵。
他的手指点在“金陵”那两个字上,然后缓缓向外画了一个圈。
“柴大官人,”他没有回头,声音从舆图前飘来,“我打算在江南创建农场。”
柴进微微一怔。
“农场?”他站起身,走到史进身侧,目光落在那张舆图上,“陛下,臣愚钝,不知这‘农场’是何意?”
史进转过身,看着他。
“农场,就是把那些地集中起来,由朝廷派人统一管理、统一耕种。那些老兵,那些学子,就是农场的劳力。”
柴进的瞳孔微微收缩。
“可是陛下,”他的声音有些发涩,“那些地是方腊旧臣的。咱们这么直接拿去种——他们能答应吗?”
“不答应?”史进看着他,嘴角微微勾起:“不答应又怎样?”
他走回御座,坐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茶是温的,入口绵软,却有一股淡淡的苦涩在舌尖散开。
他放下茶杯,目光落在柴进脸上。
“柴大官人,你想想看。”他的声音平静的道:“三万人马,二十所学堂,四五千的学子,进驻十州一府七十馀县,准确的说是八州,不算方腊的封地。这些人不是去打仗的,是去种地的。他们穿着军装,扛着锄头,在那些豪绅的地里干活。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