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宁殿的晨光，是从东边那排雕花窗棂斜斜照进来的。
殿宇不大，比不得洛阳的乾元殿那般深广。
四壁的朱漆已经斑驳了，露出下面灰扑扑的木头，有几处还留着契丹人钉挂毯的钉眼，密密麻麻的，象一张旧脸上的麻子。
殿顶的藻井倒是新绘过的，丹青灿然，龙凤呈祥——那是林冲带着工匠们日夜赶工的成果。
史进靠在御榻上。
他今日没有穿朝服，只着一件半旧的玄色寝衣，靠在一床被子上。
御榻旁边摆着一张黑漆方桌，桌上摊着韩世忠的军报，边角已经被翻得起了毛。
一碗药搁在旁边，已经凉透了，黑沉沉的药汁映着头顶的藻井，象一潭死水里倒映着的楼阁。
“陛下。”
吕方的声音从殿门外传来，压得很低，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国师、朱相、吴中令、宗太尉、岳枢密、方枢密到了。在殿外候着。”
史进点了点头，动作很轻，象是怕惊动什么。
“让他们进来。”
片刻，殿门被推开，五个人鱼贯而入。
“臣等叩见陛下。”
史进摆了摆手。
“都起来吧。赐座。”
小太监们搬来绣墩，五个人谢了座，依次坐下。
朱公孙胜坐在最靠近御榻的位置，然后是朱武、吴用、宗颖、岳飞，方天定依旧坐在最远的地方。
殿中安静了片刻。
窗外，隐约传来宫墙上的脚步声，甲叶碰撞的细碎声响在晨光中格外清淅。
远处，不知哪座殿宇的檐角下，几只麻雀叽叽喳喳地叫着，象是在争论什么。
史进从御榻上坐直了些，后背靠着软枕，目光从五个人的脸上一一扫过。
“韩帅的军报，你们都看过了？”
公孙胜点了点头，抱拳道：“贫道看过了。锦州之围虽解，但倭军未退，仍在城外扎营。韩帅在军报中说，倭军退而不散，营寨连绵，旌旗如旧，显然是在等援军。”
史进的手指轻轻敲着榻沿，一下，一下，不紧不慢。
那声音在寂静的殿中回荡，象一座缓慢运转的钟。
“倭人退了多远？”
朱武道：“退了三十里。据韩帅的斥候回报，倭军的营寨扎在锦州城东北的一片高地上，背山面水，易守难攻。营寨周围挖了三道壕沟，沟底插满了竹签。寨墙上架着那种倭人特有的十文本枪，枪尖在日光下白晃晃的，象一片收割前的麦田。”
宗颖问道：“要不要给韩帅派援军去？”
史进看向众人，都没有说话。
良久过后，岳飞道：“臣以为不用往锦州派兵，但是可以将张宪的人马进驻榆关和北京之间，如果韩帅需要增援，大军可朝发夕至。”
就在这时，郭盛站在殿门前道：“陛下，大同刘帅八百里加急军报。”
郭盛话音一落，殿中骤然安静。
那静来得太快，快得象一根绷到极致的弦，突然被利刃割断。
所有人的目光同时转向殿门。
“陛下？”公孙胜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难道是西贼有了不轨之举？”
大同位于金国和西夏之间。
而且靠近西夏的京城兴庆。
刘锜来了加急的军报，那必然是出了大事。
史进将军报递给公孙胜，公孙胜快速的扫过军报，双眉不禁皱起。
然后将军报传给朱武。
众人看过军报之后，都微微皱眉，只有岳飞，冷冷一笑：“好得很！”
史进问道：“鹏举这话什么意思？”
岳飞道：“既然如此，那就先灭西贼吧！西贼以为他拉着契丹馀孽咱们就怕了他们，就腾不出手来招待他妈，好，那就先灭了西贼，正好给他来个出其不意！”
岳飞这话一出，在场的人都吃了一惊。
刘锜送来的军报确实是关于西夏的。
但也不仅仅是西夏。
还有耶律大石在西夏的西面创建的辽国的消息。
史上称之为西辽。
原来西夏不愿意臣服于大梁，一直在伺机谋叛，就在倭人联系他一同反梁之时，李乾顺派人悄悄往西，联系了西辽国的皇帝耶律大石。
中亚称之为菊儿汗。
这个耶律大石在卡特万之战中一举击败了塞尔柱帝国素檀桑贾尔率 十万联军来攻，从此称霸中亚。
当李乾顺告诉耶律大石，契丹人有重返中原的机会时，耶律大石毫不尤豫的率领十二万大军东进，抵达西夏，准备和西夏联兵东进，拿下黄河以西的大梁国土。
岳飞的话一出口，整个嘉宁殿都陷入了一片寂静之中。
辽东、西北两线同时用兵，大梁的国力承受得住吗？
大梁到了生死存亡的紧要时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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