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上战船的松浦景义,终于能喘一口气了。
海雾还没有散尽,灰蒙蒙的,象一层撕不开的旧棉絮,将海面上那三百艘战船裹得严严实实。
船帆湿漉漉地耷拉着,帆布上的水珠顺着经纬线往下淌,在甲板上汇成一条条细小的溪流。桅杆顶上的小旗在无风的雾气中纹丝不动,象一只只垂死的鸟。
他站在旗舰的船尾,扶着船舷,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他的目光穿过雾气,死死盯着岸上。
那里,梁军的骑兵正在收拢队形。
两千骑,在高宠、杨再兴、岳云三将的率领下,沿着海岸线来回弛骋,将那些来不及逃上船的倭兵一一砍倒。
一个倭兵跪在沙滩上,双手高举,嘴里喊着什么,被一个梁军骑兵纵马而过,一刀削去了半个脑袋,尸体扑倒在海水里,浪花涌上来,将血迹冲淡,又退下去,留下一片暗红。
又一队溃兵被堵在一片礁石后面,进退不得,梁军骑兵从两侧包抄上去,长枪刺,弯刀砍,惨叫声此起彼伏,不到半盏茶的工夫,礁石后面便安静了。
松浦景义的手,缓缓握紧了船舷。
那木头是上好的松木,刷着桐油,被海水泡得发黑,在他手里却发出细微的“嘎吱”声。
“将军。”身后传来脚步声,松浦隆信大步走来,在他身侧站定。那张年轻的脸上,此刻也带着劫后馀生的苍白,嘴唇还有些发颤,但声音已经稳住了,“各部清点完毕。撤回战船的将士,约一万八千馀人。战死、失踪、来不及撤回来的——三千有馀。”
船上留驻的有四千人。
三千。
松浦景义闭上眼睛。
他的嘴唇翕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两天一夜。
从登陆到撤退,不过两天一夜。
两万五千大军,折损三千。
而登州,那座小小的、不起眼的登州城,还在梁军手里。
那面“梁”字大旗,还在城头飘扬。
“将军,”松浦隆信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带着一丝说不清的东西,“岸上的梁军骑兵,末将数过了。不超过两千。两千骑兵,就敢冲咱们两万人的阵——他们也太不将倭大倭神军放在眼里了!”
松浦景义睁开眼睛,看着岸上那些正在收拢队形的骑兵。
两千人。
确实不超过两千。
可就是这两千人,冲垮了他的两万大军。
他的目光落在那三面将旗上——“高”“杨”“岳”。
高宠。
杨再兴。
岳云。
三个名字,三个在梁金、梁夏战场上杀出来的猛将。
寻常的倭兵倭将不认识他们,松浦景义怎么可能不知道呢?
“这三个都是岳飞麾下的部将,他们应当是先锋,说不定岳飞就在后面跟着!”
“岳飞?”松浦隆信一怔:“就是那个在锦屏山下大破西夏军的岳飞?”
“就是他。”
松浦隆信沉默了。
松浦景义道:“传令全军立刻休整,明日对当面的梁军发起决死之战。一定要在岳飞率领主力抵达之前消灭这支梁军骑兵!”
“哈依!”
次日,寅时。
天还没亮,海面上还是一片浓得化不开的墨色。
星星隐在云层后面,一丝光都没有。
海风从东面吹来,带着咸腥的水汽和深夜的寒意,吹得战船上的灯笼摇摇晃晃,昏黄的光晕在黑暗中显得格外孤独。
松浦景义站在旗舰的船头,已经站了半个时辰。
他今日换了一身新的胴丸甲,甲叶在灯笼的光照下泛着冷冷的光。腰间的长短二刀插得整整齐齐,刀柄上的缠绳是新的,白色丝线,在黑暗中格外醒目。
他的身后,三百艘战船已经做好了准备。
船浆探入水中,无声地划动,将战船缓缓推向岸边。
船舱里,两万二千倭兵甲胄在身,长枪在手,鸦雀无声。
只有偶尔传来的、压得极低的咳嗽声,和战船吃水线的“哗啦”声。
雾气又起来了。
比昨日更浓。
浓得伸手不见五指。
松浦景义的眉头微微皱起。
他看不见岸上的情况,看不见登州的城墙,看不见那面“梁”字大旗。
只能听见海浪拍打沙滩的声音——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淅。
“将军。”松浦隆信走到他身侧,压低声音,“先头部队已经靠岸了。”
松浦景义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
海风忽然变了方向。
从东面吹来的海风,突然转向,从北面灌进来,将雾气撕开一道口子。
那口子不大,只有一线,却正好让松浦景义看见了岸上的景象。
只一眼。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岸上,一面巨大的帅旗正在晨雾中缓缓升起。
那旗很大,大得远远就能看见。
旗面是赤色的,在灰蒙蒙的雾气中格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