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辽联军的营寨,是从五更天开始拆的。
天还没亮透,东边的天际只露出一线鱼肚白,灰蒙蒙的,象一条细长的刀刃横在地平在线。
晨雾从桑干河谷地里涌上来,一团一团的,在营寨的帐篷间翻滚,将那些正在拆解的行营裹在一片朦胧之中。
察哥勒马立于营寨外的一处土丘上,望着那片正在消失的营寨,一动不动。
他今日穿了一身崭新的玄色铁甲,外罩黑羊皮大氅,大氅的边缘镶着一圈白狐毛,在晨风中微微拂动。
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但那双眼睛,却一直盯着大同城的方向——盯着那座在晨雾中若隐若现的城池,盯着城头上那面在微风中轻轻翻卷的“梁”字大旗。
“晋王下。”耶律大石策马上前,与他并辔而立,声音压得很低,“前军已经出发了。后军正在收拢,半个时辰之内可以开拔。”
察哥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依旧落在大同城上,落在那座他攻了半个月都没攻下来的城池上,落在那面他恨之入骨的旗帜上。
“刘锜会出来吗?”他忽然问,声音很轻,轻得象在自言自语。
耶律大石的嘴唇翕动了一下。
他当然知道察哥在问什么——后撤三十里,既是无奈之举,也是一个精心设计的圈套。
联军主力佯装后撤,却在撤退路线的两侧山谷中埋伏了精兵。
只要刘锜敢出城追击,伏兵便会从两翼杀出,截断他的退路,将他围歼在旷野之上。
“朕不知。”耶律大石的声音有些发涩,“但朕将以为,刘锜此人,狡诈多端,未必会上当。”
察哥没有说话。
他只是望着那座城池,望了很久。
“他会的。”他终于开口,声音忽然变得笃定起来,象在说服自己,也象在说服李良辅,“他一定会的。我军后撤,他若不追,便是坐失良机。刘锜不是那种坐失良机的人。”
耶律大石没有说话。
身后,萧斡里剌策马上前,那张满是横肉的脸上带着一丝不耐烦。
“晋王,”他的声音瓮瓮的,像从缸里传出来,“咱们撤了,大同城里的梁军要是缩着不出来怎么办?难道咱们就这么干等着?”
察哥道:“当然不是干等着!他刘锜要是不出来,我们联军就立刻南下,先吃掉从旁从延安出来,西渡黄河的岳飞!”
吴璘打的是岳飞的帅旗。
晨雾渐渐散去,大同城的轮廓越来越清淅。
城头上,那面“梁”字大旗在晨光中猎猎翻卷,旗面上的字迹虽远,却依旧清淅可辨,象一只眼睛,冷冷地望着这片即将被战火焚烧的土地。
大同城头,帅旗之下。
刘锜站在箭垛后面,手扶着冰凉的青砖,望着城外那片正在撤退的联军,一动不动。
他今日穿了一身玄色山文甲,外罩素罗袍,腰悬长剑,头上没有戴盔,只束着一顶金丝小冠。
晨风吹动他的袍角,在身后微微拂动,象一面无声的旗帜。
他的身后,王宣、曹正、朱同三人并排而立,甲胄在身,面色凝重。
城外的旷野上,黑压压的人马正在缓缓向北移动。
那是夏辽联军的后军——步兵在前,骑兵在后,辎重车队在中间,队伍拉得很长,从城墙根下一直延伸到数里之外的地平在线,象一条灰色的巨蟒,在晨光中缓缓蠕动。
马蹄踏起的尘土遮天蔽日,在晨风中弥漫开来,灰蒙蒙的,象一层厚厚的纱幕。
“刘帅。”朱同终于忍不住了。
这位当年的“美髯公”,如今已是一方司马,此刻脸上满是急切。
他踏前一步,抱拳躬身,声音里带着一股压不住的冲动:“贼兵正在撤退,阵型散乱,后军与中军之间已经拉开了一里多的空隙。此时出击,末将愿率三千骑兵,直插其后军,必能大获全胜!”
刘锜没有动。
他的目光依旧落在城外那片撤退的队伍上,一动不动。
朱同等了一会儿,见他不答,又开口了,声音更高了些:“刘帅!机不可失,失不再来!再不出击,贼兵就撤远了!”
“朱司马。”刘锜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朱同的话戛然而止。
他没有回头,声音从前方飘来,很轻,轻得象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你看看那些撤退的贼兵,阵型真的散乱吗?”
朱同微微一怔。
他上前一步,手搭凉棚,仔细望去。
城外,夏辽联军的后军确实在撤退,队伍也确实拉得很长。
可那些步兵的步伐并不慌乱,队形虽然松散,却没有溃散的迹象。骑兵在两翼缓缓移动,既不超前,也不落后,始终与步兵保持着恰当的距离。
辎重车队在中间,牛车一辆接一辆,车上的粮草垛得整整齐齐,用粗麻绳捆得结结实实。
朱同的眉头微微皱起。
“这——”他的声音有些发涩,“这不象是溃退。”
“当然不是溃退。”刘锜转过身,看着他,嘴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