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的秋天,是从顺义那片荒地开始的。
九月的风从燕山豁口灌进来,卷着黄沙和枯草,呜呜地响,象有人在远方吹一只低沉的号角。
风掠过那片刚开垦出来的荒地,将新翻的泥土吹得干燥发白,裂缝像老人脸上的皱纹,纵横交错,从田埂一直延伸到远处的土坯房前。
土坯房是新盖的,墙上的泥还没干透,灰扑扑的,在秋风中显得格外单薄。
屋顶铺着稻草,草还是黄的,没有被风雨侵蚀过的痕迹。
院子不大,用木栅栏围着,栅栏门虚掩着。
李乾顺站在院子里,已经站了快半个时辰。
他穿着一身半旧的青布棉袍,棉袍是新的,浆洗得硬邦邦的,穿在身上不太合身,袖子长出一截,垂在手腕处,被他卷了两道。
脚上是一双布鞋,鞋底是新的,踩在黄土上印出清淅的纹路。
他望着面前那片荒地,一动不动。
五十亩。
说多不多,说少不少。
在兴庆府,他连看都不看一眼。
可现在,这五十亩地,是他一家老小活下去的唯一依靠。
“陛下。”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很轻,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李乾顺没有回头。
他知道是谁。
那是他的皇后,任氏。
任氏是任得敬之女。
任得敬原是赵宋西安州通判。
后来投降了西夏。
现在这个任得敬就在西平州。
“不要叫我陛下了。”李乾顺无奈的道:“这里……没有什么陛下了。”
任氏的嘴唇翕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她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色襦裙,发髻挽得随意,只用一根木簪别着。
那张曾经保养得宜的脸上,此刻满是憔瘁,眼窝深陷,嘴唇干裂起皮,象是大病初愈的样子。
院门口传来脚步声。
李乾顺转过身。
一个穿着皂色官服的年轻人走进来,手里拿着一卷文书,身后跟着十个穿着短褐的汉子,个个皮肤黝黑,手掌粗糙,一看就是常年在地里劳作的人。
那年轻人走到李乾顺面前,站定,抱拳躬身,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公事公办的沉稳:“李先生,下官是顺义县衙的户房主事,姓周。奉朝廷之命,给您送地契来了。”
他将那卷文书双手呈上。
李乾顺接过,展开。
地契是用上好的白麻纸写的,字迹工整,盖着顺义县衙的鲜红大印。
上面写着——顺义县北郊荒地五十亩,永为世业。
他的目光落在那四个字上——“永为世业”。
永为世业。
他想起兴庆府的宫殿,想起那些金碧辉煌的殿宇,想起那些堆积如山的珍宝,想起那顶他戴了多年的冕冠。
如今,那些都没了。
只剩下这五十亩荒地。
“多谢。”他的声音很轻,轻得象在自言自语。
周主事点了点头,侧身一让,指向身后那十个汉子:“这十位,是朝廷派来教您种地的先生。为期一年。一年之内,他们教您和您的家人如何耕种、如何施肥、如何灌溉。一年之后,他们回去复命。”
那十个汉子齐齐抱拳,没有说话,只是躬了躬身。
李乾顺看着他们,看了很久。
种地的先生。
堂堂大夏皇帝,如今要跟泥腿子学种地。
他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随即又压了下去。
“有劳诸位了。”他抱拳还礼,那动作生疏得很,象是一个从没做过这种事的人在努力模仿。
任氏站在他身后,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但她的手,在袖中缓缓攥紧了。
周主事又从袖中取出一张纸,递到李乾顺面前:“李先生,还有一件事。朝廷有规定——男女婚配,须得向礼部报备。这是文书,请您收好。将来若您的子女要成亲,需先填好这张文书,送到顺义县衙,由县衙转呈礼部。礼部批准之后,方可成亲。”
李乾顺接过那张纸,看了一眼,折好,收入袖中。
“知道了。”
周主事抱拳躬身:“那下官就告辞了。李先生若有难处,可随时来县衙找下官。”
他转身大步走出院子。
那十个汉子没有走,只是站在院子里,等着李乾顺安排。
李乾顺看着他们,沉默了片刻,然后转过身,对任氏说:“去收拾几间屋子出来,给这几位先生住。”
任氏点了点头,转身向屋里走去。
她的脚步很慢,象是每一步都踩在棉花上。
院子里,秋风呜呜地吹,卷起地上的枯叶,打着旋儿。
李乾顺站在院子中央,望着那片荒地,望着那十个汉子,望着那扇虚掩的栅栏门,一动不动。
远处,顺义县的城墙在秋阳下泛着青灰色的光,城头上那面“梁”字大旗在风中猎猎翻卷,旗面上的字迹虽远,却依旧清淅可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