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州城外的旷野上,晨雾正在散去。
九月的风从东北方向吹来,卷着枯草和尘土,掠过倭金齐三国联军的营寨。
营寨连绵十馀里,帐篷一顶挨着一顶,从锦州城北的高地一直延伸到东面的河谷边。
寨墙是用粗木桩扎成的,一丈多高,每隔五十步便有一座箭楼,楼上站着哨兵,手里握着长杆的十文本枪,在晨光中泛着冷冷的光。
寨墙上,几架巨大的床子弩已经架好了,弩臂有两人合抱粗,弓弦是用几股牛皮绞成的,需要七八个人一起用绞盘才能拉开。
弩箭有长矛那么长,箭头是精铁打造的,在日光下泛着森森寒光。
弩手们蹲在弩机旁边,正在做最后的检查——有人用布条擦拭弓弦,有人在调整弩机的角度,有人将弩箭从箭槽里抽出来又插进去,反复确认是否顺畅。
抛石机更高大,木架有一丈五尺高,长臂的一端挂着石弹,另一端绑着粗麻绳,需要十几个人一起拉。
石弹有脸盆那么大,码放在抛石机旁边,堆得象一座座小山。
操炮手们光着膀子,露出黝黑的肌肉,正在往石弹上涂抹油脂——那是为了减少空气阻力,让石弹飞得更远。
寨墙内侧,倭军士卒正在列阵。他们穿着古怪的胴丸甲,甲叶是用漆过的铁片串成的,在日光下泛着暗沉的光。
头上戴着阵笠,笠檐下露出一张张被海风吹得粗糙的脸。手中握着长杆的十文本枪,枪尖上的横枝在晨光中闪着寒光。
队伍排得整整齐齐,从寨墙一直延伸到营寨深处,黑压压的,一眼望不到头。
金兵站在倭军左侧,有的握着弯刀,有的举着长枪,有的背着弓箭。
齐兵站在倭军右侧,他们穿着统一的青色号衣,头戴红缨帽,手中握着长枪。
队伍排得还算齐整,但士卒们的脸上看不出战意——有人在发呆,有人在咽口水,有人偷偷回头望了一眼营寨里的炊烟,眼神里满是对热饭的渴望。
中军大帐设在营寨中央的一处高地上,地势比周围高出两三丈,站在帐前便能望见整座锦州城的轮廓。
帐中,平经盛坐在主位上。
他今日穿了一身崭新的白色狩衣,头戴乌帽子,手里握着那柄从不离手的折扇。
那张白白净净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但那双细长的眼睛,却一直盯着帐外锦州城的方向,一动不动。
他左手边,刘豫端坐如钟。
这位大齐皇帝穿了一身赭黄袍,头戴翼善冠,那冠上的金丝在烛火下闪闪发亮。
他的腰背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上,那张圆胖的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躬敬。
刘广站在他身后,穿着一身崭新的铁甲,腰悬长剑,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陈希真站在刘广身旁,穿着一身半旧的青色儒衫,三绺长髯修剪得一丝不苟。
右手边,完颜蒲鲁虎坐在平经盛下首。
这位金国皇帝穿了一身明黄龙袍,头戴九旒冕冠,冕旒垂落,遮住了他的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疲惫,有无奈,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深深的厌倦。
完颜挞懒站在他身后,一身紫色官服,腰系金带,那张被风霜磨砺得粗糙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他垂着手,目光落在平经盛脸上,一动不动。
完颜希尹站在完颜挞懒身旁,面色微微发白,嘴唇紧紧抿着,抿成一条线。
帐中安静了片刻。
平经盛“啪”的一声打开折扇,轻轻摇了两下。
那声音在寂静的帐中格外清脆,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诸位,”他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梁军在榆关的动静,你们都知道了吧?”
刘豫连忙点头,那圆胖的脑袋点得象鸡啄米:“看见了看见了!平大人,梁军这是在准备反攻啊!”
平经盛没有看他。
他的目光落在完颜蒲鲁虎脸上。
“金国皇帝,你怎么看?”
完颜蒲鲁虎的嘴唇翕动了一下。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声音有些发涩,却一字一句清淅入耳:“朕以为——梁军这是在虚张声势。”
平经盛的眉头微微一动。
“虚张声势?”
“对。”完颜蒲鲁虎抬起头,目光与平经盛相接,“平大人,你想想看。锦州被咱们猛攻这么久,一直缩在城里不出来。现在突然在榆关大张旗鼓地练兵,又大张旗鼓地运粮——这不是太巧了吗?朕以为,他是想引咱们去攻榆关,好给锦州解围。”
平经盛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完颜蒲鲁虎,看着这张被冕旒遮住大半的脸,看着这双藏在冕旒后面的眼睛。
“金国皇帝说得有道理。”他终于开口,声音依旧很平,“但是——就算他是虚张声势,咱们也不能等。”
他站起身,走到帐门口,掀开帐帘。
帐外的晨光涌进来,照在他脸上,将那张白白净净的脸映得有些苍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