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贯中道:“要确保三代之内,完全严格的施行陛下的定下的新法。”
史进道:“问题就在这里,怎么能保证三代之内都施行我定下的新法。”
许贯中看着史进,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史进面前——
“噗通”一声,跪了下去。
那声音很重,膝盖砸在青砖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史进怔住了。
他下意识地站起身,伸出手去扶,声音里带着一丝惊愕:“先生这是做什么?”
许贯中没有起来。
他跪在地上,额头触地,那三绺长髯垂下来,扫在青砖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他的声音从地上载来,闷闷的,却一字一句清淅入耳:
“请陛下恕草民不敬之罪。”
史进的手停在半空。
他看着跪在地上的许贯中,然后他弯下腰,双手扶住许贯中的手臂,将他扶了起来。
那动作很慢,很稳,象在扶一株被风吹弯了腰的老树。
“先生起来说话。”史进的声音放得很轻,轻得象在叮嘱一个老朋友,“无论说什么,都没有罪。”
许贯中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退后一步,重新在椅子上坐下。
他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但那双眼睛,却比方才更深了些。
史进也坐了回去。
两人对视,都没有说话。
堂中安静了片刻。
窗外的风忽然大了起来,吹得窗棂“嘎吱”作响,一股冷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初冬特有的干燥和清冷,吹得案上的书页微微翻动。
许贯中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苍凉,象是在讲述一段久远的往事,又象是在念一道迟来的判词:
“历朝历代,儿臣废黜先帝的法令,有一个重要的原因——就是这个儿臣得位不正,本身支持他的人就不多。他为了巩固权势,便废除先帝的法令,尤其是其中有利于民而不利豪强的法令。”
说到这里,许贯中看了一眼史进,然后继续道:
“比如曹丕。”
史进的眉头微微一动。
“曹操和豪门斗了一辈子,用屯田和唯才是举,全力打压豪门。可曹丕为了当皇帝,又因为有兄弟们和他争夺大位,和豪门望族达成了协议密约,他一上位,立刻恢复了九品中正制,将官员选拔权重新送还给了豪强。”
他顿了顿,端起茶碗抿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他皱了皱眉,放下茶碗,继续说道:
“再比如司马懿。他为了得到豪强的支持,将曹魏的土地制度全部废掉,于是,曹魏也就顺理成章的灭亡了。于是,曹操就只能落个白脸奸臣的骂名了。”
他的目光落在史进脸上,那双眼睛里,有叹息,有无奈,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看透了世事的悲凉。
“陛下,您想想看。曹操一生戎马,扫平群雄,统一北方,是何等的英雄?可他的子孙,为了自己的权位,把他一生的事业毁于一旦。他在地下,能暝目吗?”
史进没有回答。
他只是坐在那里,望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一动不动。
良久。
他开口了。
“那我该怎么办?”他的声音很低,低得象在自言自语。
许贯中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扇。
冷风涌进来,吹得他青衫的一角猎猎作响。
他没有回头,声音从窗口飘来,很轻,却一字一句清淅入耳:
“首先要保证继位的平稳,没有争斗。而且要保证三代。”
史进的目光微微一闪。
“三代。”
他重复着这两个字,声音里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意味。
“对,三代。”许贯中转过身,看着他,“三代之后,新法就站稳了脚跟。豪强门阀想动,也无能为力了。”
史进的手指又开始轻轻敲着扶手。
“重点就在这里。”他的声音忽然变得锋利起来,象一把出了鞘的刀,“怎么保证?”
许贯中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走回座位,却没有坐下。
他只是靠在那张黑漆椅子的扶手上,双手抱胸,目光与史进相接,没有躲闪。
“陛下提前退位,将皇位禅让给陛下心目中的继位人选。”
那声音不高,却象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史进心口上。
史进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他的手停在了扶手上,一动不动。
他看着许贯中,看着这张清癯的脸,看着这双深不见底的眼睛,沉默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日头又移了一寸,久到那几只麻雀又飞了回来,在光秃秃的枝丫上跳来跳去,叽叽喳喳地叫着。
“接着说。”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象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许贯中深吸一口气,继续说道:
“陛下退位,让继位人登基,让他沿着陛下设置的道路走,让他在陛下的道路上获得权威。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