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补种。野猪打死了,就少了一窝生命。”卓全峰说,“而且这窝野猪我认识——母猪去年受伤,是我们救的。它今年带了崽,不容易。赶走就行了,它们会记住这里危险,下次不来了。”
回程路上,林晓一直沉默。快到屯里时,他终于开口:“卓老,我……我想跟您道歉。”
“道什么歉?”
“我之前对猎人有偏见。”林晓很诚恳,“我以为猎人就只是杀生,没想到……你们救护动物,保护山林,还懂这么多规矩。”
“现在知道了?”
“知道了。”林晓说,“但我还有个问题——既然这样,为什么还要保留狩猎体验?让孩子们学这些规矩不就行了吗?”
卓全峰想了想:“你知道‘纸上得来终觉浅’这句话吗?”
“知道。”
“规矩是死的,山是活的。”卓全峰说,“不亲自进山,不亲眼看见,不亲身经历,那些规矩就是空话。狩猎体验不是教杀人,是教敬畏——让你知道,获取生命有多难,尊重生命有多重要。”
他指着远山:“我们设计那套激光模拟系统,每一个场景都有讲究——打中了,显示这是成年公兽,不影响种群;打错了(比如打到母兽或幼兽),系统会警告,扣分。我们要教的,不是扣扳机的快感,是扣扳机前的判断,是扣扳机后的反思。”
林晓彻底服了:“卓老,我错了。回去我就撤了横幅,还要写文章,把今天的经历发到网上,让更多人了解真正的猎人文化。”
“好,欢迎常来。”
这件事圆满解决。林晓的文章在网上引起热议,很多人第一次知道,猎人文化不是野蛮的杀戮,是深厚的生态智慧。
九月初,赵大山从省城回来,带回好消息——“非遗进校园”试点很成功。他们在三所学校开了选修课,孩子们兴趣浓厚,还成立了“小小护林员”社团。
“全峰叔,您说得对。”赵大山兴奋地说,“城里孩子虽然没进过山,但他们对自然有好奇心,对生命有敬畏心。我们教他们认草药标本,学猎人歌谣,讲山里的故事,他们可喜欢了!”
“那就好。”卓全峰欣慰地点头,“文化要活,就得扎根,还得发芽。山里是根,山外是芽。”
中秋前一天,屯里来了个不速之客——刘天龙。他出狱了,但模样大变——瘦得脱形,头发花白,背也驼了。
他是走着来的,从县城走到靠山屯,二十里路,走了一上午。
看见卓全峰,他“噗通”跪下了。
“全叔,我……我没脸回来。”他声音沙哑,“但我没处去了。在监狱里这些年,我想明白了——我错了,错得离谱。我不该糟蹋山,不该糟蹋您传下的文化。”
卓全峰扶他起来:“知道错就好。起来说话。”
“全叔,我想……我想在屯里当个护林员,不要工资,管口饭就行。”刘天龙眼泪流下来,“我想赎罪,想守着这片山,到我死那天。”
卓全峰看着他,许久,说:“护林员可以当,但工资得拿。按规矩,一个月八百,管吃住。但有一条——三年试用期,干不好,还得走。”
“我干!我一定好好干!”刘天龙连连鞠躬。
卓全旺听说后,专门来找卓全峰:“全峰,你真让他回来?他可是……”
“三哥,人都有走错路的时候。”卓全峰说,“能回头,就是好人。给他个机会,也是给咱们自己积德。”
中秋夜,全家团圆。院里摆了三桌——卓家人一桌,老兄弟们一桌,传习所的学员们一桌。
月亮又大又圆,像块玉盘挂在老松树梢。
卓全峰举杯:“今天团圆,我说几句。第一,庆祝大山他们‘非遗进校园’成功;第二,欢迎天龙回家;第三……”他顿了顿,“我宣布,从今天起,我正式退休。山里的事,交给大山;家里的事,交给雅慧;我嘛,就陪你们奶奶,看看山,晒晒太阳。”
众人先是一愣,随即掌声响起。
大丫说:“爹,您辛苦了一辈子,该享福了。”
赵大山说:“全峰叔,您放心,山我守得住。”
卓全旺红着眼圈:“全峰,哥……哥谢谢你。”
宴席热闹到深夜。散场时,月亮已升到中天。
卓全峰和胡玲玲没进屋,坐在枣树下看月亮。
“玲玲,跟我这一辈子,后悔不?”
“后悔啥?”胡玲玲靠在他肩上,“从山里的穷猎户,到现在的日子,我知足。”
“就是让你吃苦了。”
“苦啥?甜着呢。”胡玲玲说,“六个闺女出息了,重孙也有了,屯里变样了,文化传下去了……这福气,多少人求不来。”
卓全峰握住她的手,粗糙的手掌,温暖依旧。
月光如水,洒满院落。远处的长白山,在夜色里静默如黛。
山还是那座山,月还是那轮月。
但人间已换新颜。
猎枪入库,猎刀传世。
规矩成文,精神入心。
一代人老去,一代人成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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