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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4章 等一朵花开(3 / 3)


的不透明绿褪成一种通透的深绿,像被雨洗过的老树叶。

种地的人把碗里剩下的水浇在苗根部的泥土里,然后把空碗搁在灯座旁,重新闭上眼睛。

石子在他旁边坐下。她没有说话,只是把自己那枚石子从怀里取出来,放在苗旁边的泥土上。石子贴着苗的根部,苗的叶片垂下来,叶尖几乎触到石子表面。石子上的凹痕被土粉填满之后,颜色和苗根部的泥土几乎一样。石子搁在那里,像一小块从泥土里自然长出来的石头。

第三十五天,种地的人带来的布袋空了。

他把布袋翻过来,袋底朝上,抖了抖。一粒极小的、卡在布料缝隙里的种子掉出来,落在他掌心里。种子很小,比芝麻还小,表面有极细的绒毛。和石子种在草丛缝隙里的那粒一模一样。他把这粒种子放在舌尖上,含了一会儿,然后咽下去了。

石子看见了。她张了张嘴,没有问。种地的人把布袋叠好,卷成一卷,塞进刻着“忘”字的小灯的灯座底下。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泥土,沿着灯林边缘走了一圈。走得很慢,每一步都把脚掌完全贴住地面。走完一圈,在每一棵他种下的苗前蹲了一会儿。扁圆的那棵已经长到膝盖高,叶片宽大,边缘那圈极细的棱在灯焰照耀下闪着几乎看不见的光。长条的那棵抽出第五片叶子,叶片窄长,一端微微弯曲,像被风吹弯的草尖。最小的那棵长势最慢,还是只有三片叶子,叶片蜷着,像握着什么不肯松开的手。碎屑状的那粒种子还没有破土。覆土表面安安静静,连一道裂缝都没有。

他蹲在那片覆土前,把手掌贴在上面,贴了很久。然后站起来,走到灯林最深处那棵颜色深黑的苗前,坐下。苗已经长到一尺高了,叶片从基部一轮一轮往上抽,每一轮三片,抽到第四轮。叶面的绒毛比三十五天前密了一倍不止,颜色从灰白变成极淡的银灰,在灯焰照耀下像落了一层薄霜。他把手掌覆在苗根部的泥土上。苗的根系在地下已经扎得很深了,深到他的掌心感觉不到根须的末梢。但他知道它们在哪里。种了一辈子地的人,手就是根。根扎到哪里,他的手就能感觉到哪里。

石子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她把那枚石子从苗根部拿起来,贴在掌心里。石子被泥土润了三十五天,表面那层被土粉填满的纹路已经和泥土长在一起了。她把石子拿起来的时候,石子上沾着的土粒簌簌往下掉。她把土粒一粒一粒捡起来,放回苗根部的泥土里。

“布袋空了。”她说。

种地的人点了点头。

“你咽下去的那粒种子,会发芽吗?”

种地的人低头看自己的胸口。“不知道。它想发芽的时候,就发芽了。”

石子把石子贴在胸口。隔着衣料,隔着皮肤,隔着肋骨,石子贴着她心跳的位置。她把眼睛闭上。手背上的灰金色光从皮肤底下透出来,漫过石子,把石子裹进一团温润的光里。石子在她掌心里微微发烫。不是光的热,是石子在回应。它在这片土地里陪了那棵苗三十五天,泥土的温度、苗根的温度、种地人手心的温度、石子自己手心的温度,它都记住了。记住之后,它就不再是门后那条长路上被水冲刷过的石子了。它是源墟的石子。是陪过苗的石子。是被守夜人的手暖过的石子。

种地的人睁开眼睛,望向归墟的方向。归墟深处,门还敞着。门后那条修了十万年的路上,草尖的露水还在发光。路上有人在走。不是从门后走来源墟,是从源墟走向门后。一个人,很高很瘦,背微微佝偻,走路的时候左肩比右肩低一些。手里提着一只空布袋。布袋的布料粗粝,边角磨出了毛边,袋口用一根麻绳扎着。

他走过青石边的时候,归途抬头看了他一眼。他停了一步,把右手按在青石上。青石的温度从掌心传上来,和三十五天前他第一次来源墟时按上去的温度一模一样。他把手收回来,继续走。走进归墟,走向那扇敞开的门,走上门后那条修了十万年的长路。

石子睁开眼睛。种地的人不在她旁边了。刻着“忘”字的小灯旁,灯座底下塞着一卷叠好的布袋。灯座顶上什么都没有。穹顶正下方那片草地里,她种的那棵草抽出了第五片叶子。灯林最深处那棵颜色深黑的苗,第四轮叶片完全展开,第五轮的芽苞正在成形。

她把石子揣进怀里,站起来,走向穹顶正下方。老辰曦的玉瓶搁在草地边缘,瓶底积着今晨的露水。她拿起玉瓶,举过头顶。穹顶的淡痕边缘,露水正一滴一滴渗出来。她等着。等最大那一滴聚到瓶口正上方。

露水滴落的时候,她把瓶口迎上去。接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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