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起,是分开埋。灰褐的那粒埋在草根正下方,深褐的那粒埋在草根东侧,赭红的那粒埋在草根西侧。埋好之后,把土覆上,压平。三粒从菌丝里生出来的土,回到了土里。
石子蹲在他旁边,看着他做这些事。他没有说话,她也没有问。埋完之后,他把沾着泥土的手在衣襟上擦了擦,站起来,走回刻着“忘”字的小灯对面,坐下来,把灯盏搁在膝上。灯盏空了。菌丝绒毛还在,石子和断刀尖还在,旧布还在,但那三粒土不在了。菌丝绒毛在灯盏底部轻轻飘动,没有风,是自己在动。菌丝在寻找那三粒土。探出灯盏边缘,攀到地上,沿着地面往前爬。爬过刻着“忘”字的小灯,爬过灰白色小灯,爬过石子坐着的那个位置,一直爬到穹顶正下方那片草地。在石子种的那棵草根部,菌丝找到了那三粒土。找到之后,菌丝没有再往回爬,就在那里扎下了。从灯盏到草地,一根菌丝,把两个地方连在一起了。
石子低头看着那根从灯盏一路爬过来的菌丝。菌丝在地面上走过的地方,留下一道极细极细的湿痕。湿痕在空气里慢慢变干,变干之后,地面上什么都看不出来。但她知道菌丝走过的路径——从刻着“忘”字的小灯出发,经过灰白色小灯,经过她每天蹲着接露水的位置,经过陆沉给妹妹换灯油的那盏灰色灯,经过桃桃梳头发的粉色灯,经过紫苏摊开书页的灯,经过墨那只空碗搁着的黑色灯,然后进入草地,在辰曦种的草和自己种的草之间穿过去,停在老路草的根部。那条看不见的路径,她闭着眼睛都能走一遍。
提灯人也看着那条看不见的路径。他把灯盏从膝上拿起来,搁在地上,让灯盏边缘触着菌丝出发的那个点。然后站起来,沿着菌丝走过的路径走。走得很慢,每一步都把脚掌完全贴住地面。走过刻着“忘”字的小灯,走过灰白色小灯,走过石子蹲着的位置,走过陆沉的灰色灯,走过桃桃的粉色灯,走过紫苏的灯,走过墨的黑色灯,走进草地,在石子种的那棵老路草前停下来。菌丝在这里终止。他把手掌贴在草根部的泥土上。泥土是温的。三粒从菌丝里生出来的土,埋进去之后,把自己的温度分给了周围的泥土。周围的泥土又把温度分给了草根。草根吸了温度,往上送。送到草叶里,草叶面上的银白色绒毛就亮了一点点。
他把手从泥土上收回来,掌心沾了一层土粉。土粉里混着菌丝分泌的黏液,粘在掌心肌肤上,拍不掉。他没有拍,就让那层土粉粘着。走回刻着“忘”字的小灯对面,坐下来,把灯盏搁在膝上。灯盏空了,但菌丝还在。菌丝的大部分还留在灯盏里,拢着石子和断刀尖和旧布。只有一小股从灯盏里探出去,沿着那条看不见的路径爬到草地,在那里扎了根。菌丝分成了两部分,一部分守着灯盏里的东西,一部分守着泥土里的东西。两部分隔着一整片灯林,但还是一根菌丝。
夜幕落下来的时候,提灯的人把灯盏搁在刻着“忘”字的小灯旁边,躺下来,蜷成一团,脸贴着灯座。他没有睡,眼睛睁着,看着灯盏里那团菌丝绒毛。菌丝绒毛在夜色里微微发光。不是自己发光,是灯林的光照在绒毛表面那层透明的黏液上,被黏液折散,散成极淡极淡的雾状光晕。光晕把石子和断刀尖和旧布罩在一起。他从灯盏里那团光晕里,看见了三粒土的颜色。灰褐,深褐,赭红。三粒土已经埋在草地深处了,但它们的颜色还留在菌丝里。菌丝把它们生出来的时候,把它们的颜色也记住了。记住之后,就把那颜色留在自己的光晕里了。
石子把膝盖蜷起来,下巴搁在膝盖上。她也看着灯盏里那团光晕。她从那团光晕里看见的,不是三粒土的颜色,是老路上那棵枯死的树。那棵树的树冠遮住了半条路,路过的人都在树下歇脚。她从那棵树下走过的时候,树已经枯了很多年了。树皮都剥落了,树干被虫蛀空了。她在树下没有停,只是抬头看了一眼。看了一眼,就记住了。记住了一棵枯死的树,树冠遮住的半边天,树根旁边那粒被种地的人捡起来的种子。现在那粒种子在灯林最深处破土了,长出颜色深黑近乎墨绿的叶片。她在那棵苗前蹲过很多次,浇过很多次水,用手掌贴过很多次泥土。苗记得她,她也记得苗。她记得苗,就记得那棵枯死的树。记得那棵枯死的树,就记得那条走了三十三天的长路。记得那条长路,就记得自己是从哪里来的。
她把脸埋在膝盖里。菌丝的光晕照在她后脑勺上,把她后脑勺那几根碎发照得很亮。碎发是浅褐色的,和她种的那棵老路草的叶面绒毛一个颜色。她自己的头发,她自己看不见后脑勺那几根。但菌丝看得见。菌丝从灯盏里照出来的光晕,落在她后脑勺上,把那几根碎发的颜色收进去了。收进去之后,菌丝的光晕里就多了一点点浅褐色。不是土的颜色,不是铁锈的颜色,是她头发的颜色。
提灯的人看见了。看见菌丝的光晕里多出来的那一点点浅褐色。他没有说话,只是把手从身侧伸过去,把手背贴在石子埋着的后脑勺上。手背上的疤痕贴着她的碎发,疤痕里填着的菌丝和碎发上的菌丝光晕触在一起。触在一起之后,他手背上的疤痕微微亮了一下。极短,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