陨玉之外,洞窟之中。
时间被拉伸成粘稠的胶质,每一秒都浸满了痛苦与煎熬。
吴邪蜷缩在冰冷粗糙的地面上,身体间歇性地剧烈抽搐。
他感觉自己被困在了一个由记忆和恐惧交织成的迷宫里。
三叔的背影永远在前方不远处,却总也追不上;老痒那张扭曲的脸在雾气中时隐时现,嘴里发出意义不明的嗬嗬声;青铜巨门缓缓打开,门后是无尽的黑暗与冰冷,仿佛要将他整个灵魂吸进去。他想喊,喉咙却被无形的力量扼住,只能发出“咯咯”的气音。意识的清明如同风中的烛火,时而微弱亮起,瞥见现实的一角——胖子粗重的喘息,解雨臣压抑的闷哼,还有……身边那个均匀得近乎诡异的平稳呼吸声?是张一狂?那小子……好像在睡觉?这个荒谬至极的念头如同投入沸水的冰块,瞬间被更猛烈的幻象狂潮吞没。
痛苦,无边无际的痛苦,从灵魂深处蔓延开来。
王胖子仰面躺着,双眼空洞地望着洞窟顶部那片吞噬一切的黑暗。泪水混着汗水和泥污,在胖脸上冲出几道滑稽又心酸的痕迹。
他看到的不是具体的景象,而是一种弥漫性的、令人窒息的绝望和孤独。他想起了很多以前的事——早年跟着老乡倒斗,在黑漆漆的洞里摸爬滚打,第一次见血,第一次分到明器时的兴奋;后来认识了吴邪和小哥,一起经历了那么多生死,插科打诨,互相救命;还有潘子,那个糙汉子总是一边骂他一边把最好的装备留给他……这些记忆的碎片此刻却变成了钝刀子,一下下割着他的心。
他感觉自己在不断下沉,沉入一片冰冷的、没有光的海底。
“天真……小哥……潘子……”他无意识地呢喃着,声音嘶哑破碎,“这次……胖爷我……可能真要栽了……”身体的疼痛早已麻木,精神的折磨却无穷无尽。
他想,要是能像旁边那小子一样,什么感觉都没有,直接睡过去该多好……这个念头让他混沌的脑子稍微转动了一下,对啊,那小子好像真的睡着了?呼噜声还挺匀?
解雨臣维持着单膝跪地的姿势已经很久,身体因为长时间的紧绷和对抗而微微颤抖。
汗水早已浸透了他的后背,额发湿漉漉地贴在苍白的额角。
口中的特制药丸早已化开,极致的苦涩在舌尖蔓延,却压不住那直击灵魂深处的眩晕和幻听。
眼前是解家大宅在烈焰中崩塌的景象,木梁断裂的巨响,瓦片坠落的脆响,还有族人惊慌失措的哭喊。
父亲站在冲天的火光前,身影被热浪扭曲得不成样子,但那双向他看来的眼睛,却清晰得可怕——那里面有沉重的嘱托,有未尽的不甘,有解家百年基业轰然倾塌的绝望,最终都化为两个字:“快走!”他想冲进去,想拉住父亲,想挽救一切,但双脚如同被钉在地上,动弹不得。
只能眼睁睁看着一根燃烧的巨梁轰然落下,将父亲的身影彻底吞噬。“父亲——!”他在心中无声嘶吼,喉咙一甜,一股腥热涌上,又被他死死咽下。
不能倒下,不能失控。他是解雨臣,是解家这一代的当家,他肩上扛着的东西,比自己的性命更重。
他咬破早已伤痕累累的舌尖,尖锐的疼痛带来一丝转瞬即逝的清明。他强迫自己抬头,看向周围。
黑瞎子靠在远处的石壁上,墨镜歪斜,脸色惨白得如同死人,但胸膛还在微弱起伏;吴邪和胖子情况更糟,意识似乎已濒临涣散;而张一狂……那小子居然真的靠着吴邪,睡得人事不省,甚至微微打着鼾!解雨臣心中惊涛骇浪,但此刻连震惊的力气都没有了。
下一波更猛烈的幻象已然袭来。
黑瞎子背靠冰冷的石壁,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在刚才的能量冲击中移了位。墨镜后的眼睛紧闭着,但根本无法隔绝那直接作用于意识的侵蚀。
他看到的不是连贯的画面,而是无数破碎的、扭曲的色块和尖锐的噪音——那是他刻意尘封的过去,是连他自己都不愿面对的黑暗记忆。
枪林弹雨,血肉横飞,同伴临死前瞪大的眼睛,还有某种古老邪恶仪式上低沉诡异的吟唱……他以为自己早已麻木,早已用玩世不恭的面具将这一切深深掩埋。
但在陨玉这直达本源的精神攻击面前,所有的伪装和防御都脆弱得如同纸糊。
血腥味不断从喉头涌上,他知道内伤不轻,但此刻保命都难,遑论疗伤。
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剧痛,意识像暴风雨中的小舟,随时可能倾覆。
他听到解雨臣压抑到极致的喘息,听到胖子含糊的呓语,听到吴邪痛苦的闷哼。他还听到……一阵轻微、均匀、甚至带着点惬意的鼾声?是张一狂那小子。
黑瞎子几乎要气笑了,这他妈到底是什么品种的奇葩?在这种鬼地方、这种要人命的时候,居然能睡着?还睡得这么香?如果不是现在连扯动嘴角肌肉的力气都欠奉,他真想爬过去把那张睡得安稳的脸揉醒。
然而,这个荒诞到极点的念头,却像黑暗中的一点微光,让他即将彻底沉沦的意识,有了一丝可以勉强攀附的着力点。
睡吧,臭小子,最好一觉睡到天荒地老,别醒来看到我们这副惨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