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那份热那亚人的诏书被扔进火盆的那一刻,安德洛尼卡知道,他已经惊险地为帝国夺回了一把至关重要的钥匙。
明矾这种看似普通的矿石,却是印染行业不可或缺的媒染剂,没有它再鲜艳的染料在洗涤几次后都会褪色,而有了它色彩才能牢牢锁在纤维深处。
但是棉纺织业的发展,仅仅靠着这把钥匙是不够的,虽然他在父皇面前信誓旦旦地保证,只要引入北谷的水力技术就能让明矾矿重生,但他心里比谁都清楚,把明矾挖出来并不等于把钱赚进了口袋。
如果帝国本土没有足够规模的纺织业来消化这些明矾,这堆石头依然只能被迫廉价卖给意大利人,去让他们的钱包变得更鼓。
想要真正吃下这座矿山的红利,他还必须创建起大规模的棉纺产业,在安德洛尼卡的战略版图里,只有纺织业才是能决定国家工业底蕴的皇冠,而明矾则是这顶皇冠上最耀眼的明珠。
为了兑现给父皇的承诺,也为了让这座刚到手的金山真正流动起来,安德洛尼卡次日一早便带着莱昂直奔金角湾南岸的皇家纺织工坊。
此时皇家工坊内是一片热火朝天的景象,空气中弥漫着煮练亚麻的蒸汽味和染料的独特气息,几十台织机发出的“咔哒”声汇成了一股悦耳的交响曲。
工坊总管西奥多正满面红光地指挥着工人打包一批即将送出去的新布,见到安德洛尼卡到来,他立刻兴奋地迎了上来。
“陛下,您来得正好!”西奥多献宝似的呈上一块绯红色的样布,“你看这批新染出来的布,色泽简直完美,这要是放到佩拉马特区去卖,绝对绝对能吸引不少大贵族和大商人。”
然而,安德洛尼卡仅是接过布料看了一眼,没有表现出西奥多预期的那种高兴,他将布料放回案头,目光越过那些忙碌的织工,看向了后方还有大片空置的备用地皮。
“西奥多,我要的不仅仅是赚钱。”安德洛尼卡的声音平静却带着压力,“佩拉马特区的商铺马上就要建好了,光靠这点精制亚麻布,填不满那些货架。”
他指着那片空地语出惊人道:“我要你立刻扩建工坊,把织机的数量增加十倍,这些增加的产量全部用于生产棉布。”
“十倍?棉布?”西奥多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擦了擦额头的汗,有些为难地说道,“陛下,扩建厂房没问题,哪怕再招两百个织工我也能办到,但是如果我们要大规模做棉布,这生意怕是做不下去。”
安德洛尼卡微微皱眉:“有什么问题吗?”
“棉花的问题在于运费。”西奥多叹了口气,道出了这个君士坦丁堡纺织业的死结。
“陛下,君士坦丁堡周边并不产棉花,帝国最好的棉花产地在西边的马其顿地区,特别是斯特鲁马河谷。”西奥多无奈地摊开手,“但那里的贸易线被威尼斯人把持着。”
“威尼斯人仗着自己拢断运输,不仅极力压低棉花的收购价,在运费上更是极其贪婪。而且您有所不知,刚摘下来的棉花里裹着厚厚的棉籽,又占地方又压秤,我们从威尼斯商船上买下来的原棉,价格已经是产地收购价的三倍了。”
西奥多苦着脸总结道:“如果我们用这么贵的原料织布,哪怕染得再漂亮,价格也比不过意大利人运来的成品布,做多少亏多少。”
安德洛尼卡静静地听着,手指轻轻敲击着那本帐册。
“所以,问题的症结不在于棉花本身贵。”安德洛尼卡敏锐地抓住了关键,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而在于我们在为那些没用的棉籽支付运费,对吗?”
“是的,陛下。”西奥多点头,“除非能在产地就把籽去掉,但去籽太费工了,在这边一个熟练女工一天也剥不了两磅,在马其顿那边我们更是没有那么多人手。”
“如果不靠人手呢?”安德洛尼卡突然笑了,“跟我去一趟铁匠铺吧,我要让你看看什么叫做技术的降维打击。”
转眼间一个月过去了。
在这一个月里,从摩里亚归来的戴奥尼修斯带着他十多个学徒,为了那个只有一张草图的构想在工坊里日夜赶工。
当安德洛尼卡今天再次来到铁匠坊时,他不仅带了工坊主管西奥多,还特意叫上了从色雷斯归来的商队总管曼努埃尔。
刚一跨进铁匠坊大门,一股机油味扑面而来,戴奥尼修斯正顶着两个大黑眼圈,围着一台刚刚组装完毕的怪模怪样的机器打转。
看到皇帝进来,他并没有象上次那样自信满满,反而有些愧疚地低下头。
戴奥尼修斯指着工坊中央说道:“陛下,虽然大家日夜赶工,但那种铁齿轮的修整实在是太费时间了,到现在为止只有八台合格的机器。”
顺着他所指的方向看去,在空旷的工坊中央放着八台怪模怪样的机器,而另一边则堆满了还在打磨中的零件和半成品木架。
安德洛尼卡围着那八台机器转了一圈,这些木制机器的主体是一个结实的木架,内核部件是两根紧密挨在一起光滑铁辊,侧面是两个厚重粗糙的铁齿轮,齿牙上还残留着锉刀打磨的痕迹和厚厚的润滑猪油。
戴奥尼修斯的声音沙哑地解释道:“陛下,这就是您要的东西,北谷送来的只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