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素莲三岁时,还不叫马素莲。
她叫文婉,家住京城平宁巷,父亲是国子监祭酒,大伯父是大理寺卿,二伯父是江南道御史,祖父官致丞相,曾祖父荣封侯爵,满门显贵。
文婉三岁时正值上元节灯会,她被奶娘牵着手看街头卖艺人耍猴,身后还有一众仆从跟随。
就是在这么多人的眼皮子底下,她被人贩子从奶娘手里抢走了。
一双粗糙有力的大手将她的手狠狠扯开,小小的文婉已经十分机敏,当即就扯开喉咙喊了一声“奶娘”,然而换来的并不是仆从们的注意,而是人贩子那双凶恶冷漠的眼神和捂住她嘴巴的手。
一个上元佳节,人贩子也过了个好节,满载而归——如她一般大的女孩子,人贩子便拐了五个,另外还有三个男孩。
他们被关在一间废旧的柴房里,一天只有一顿饭不说,饭里还放了蒙汗药,不吃便饿得胃里空燎燎的,吃了便每天昏沉欲睡,几乎没有清醒的时候。
文婉昏了一天有余,第二天便饿着肚子听周围的声音。
柴房门上有锁,屋外每刻都有两三人把守。
她试着放开嗓子喊,人贩子们从容不惧,只嫌弃她烦躁惹人生厌,避开她的脸狠狠抽她的背。鞭子落在背上,是比饥饿更难忍受的滋味。
她生生忍受了,心里想到,既然人贩子不怕他们的喊声被人听到,便说明这里人烟罕至,十分荒僻,平日里没有人来。
她观察着人贩子放饭的时机和轮换的人手。
又过了两日,又有几个人贩子出去掳人,门口看守的人只剩了两个。
一个膀大腰圆的中年妇人,放饭都是她来分;一个爱喝酒醉熏熏的中年汉子,也是掳她的那个男人,平常就守在门外,连睡觉都在门口铺个席子。
她鼓动了几个胆子稍大些的孩子,趁妇人进来分饭低头时,拿捆住他们的绳子勒住了妇人的脖子,文婉夺过木勺,狠狠敲在妇人头上。
人小,每天都饿得脚底打飘,木勺的威力不够,妇人挣脱了背上的一个孩子,瞪眼看着他们大喊:“反了你们了!”一边大喊外头的男人。
妇人凶恶狠毒,并不惧怕这几个小孩子,又扯开了后面的小孩,把他狠狠摔在了地上,又要来夺文婉手里的木勺。
文婉看着妇人凶恶的眼神,心中生出一股戾气,她调转了木勺的方向,借着妇人冲过来的势头,将勺柄戳进了妇人的喉咙。
鲜血“滋啦”乱流,里面的小孩子都没见过这等阵仗,有人当即就吓尿了。
但那几个主动帮忙的孩子反而被催发出了血性。
外头醉酒的男人听见妇人的叫喊,但他被酒精攫住了魂,等他脚步不稳地进到房间里来,眼神尚未适应屋里的黑暗,就被躲在门后的小孩如法炮制勒住了脖子。
这次文婉没有用木勺,而是换做了门上手掌大的铁锁。
男人的脑袋还是不敌铁锁硬,三两下也被文婉送去了鬼门关。
趁其他人贩子不在,八个孩子从破败的矮墙上翻出去,文婉辨认着路上的车辙印,带着他们回了城中心,找到了官署,就这样回了家。
可她没有想到的是,大约上天注定她父母缘浅,回到家才是噩梦的开始。
刚开始只是觉得母亲的眼神不对,对她回家没有半分喜悦,反而惊恐厌恶。
她的奶娘和一众侍奉的仆从已经被母亲送回了家,所以回来的这个晚上,她便睡在母亲房间的小榻上。
半夜里,父亲醉酒回来,房门打开的声音令文婉如惊弓之鸟一般睁开了眼睛,但她很快反应过来,这是在家里。
她听到母亲问父亲:“求到了吗?”
父亲:“给。”
“她睡了吗?”
“粥里放了药,早睡死了。”
父亲幽幽叹了一声:“婉儿这般聪慧,竟是克死六亲的命局,若是她与恪儿的命局能换一换就好了。”
“恪儿”是她早夭的兄长的名字。
“听说那两个人贩子都死得很惨,我去看过了,实在骇人,若是让她知道她是我们故意弄丢的……”这是父亲的声音。
“这孩子心太狠,又克六亲,这是我自己的骨肉,可我不能不顾其他孩子的命、一家人的命……”母亲呜呜哭起来。
她睁着眼睛望着黑漆漆的房顶,一时间觉得自己听不懂人话了。
方才听到的,究竟是在噩梦里,还是她的臆想?
文婉很快就确定了。
那些都是真的。
在园子里会有大狗无缘无故扑上来咬她,走在湖边会有人推她,吃饭会吃出钉子,遛马会有马儿发疯,赏花会有成群的毒蜂……
开始时她还能从母亲的眼神中找寻到一丁点儿心虚愧疚,但她太难死了,终于母亲的眼神里只剩下了冷漠与厌烦。
三月初五,父亲收到了一封弹劾。
三月初六,母亲便带着她去大觉禅寺上香祈福。
路过石桥,湍急的河水在桥下流淌着,文婉便知道这是自己的葬身之地了。
母亲借口车晃得她头晕,让车夫停车休息一会儿,文婉缩在车厢的角落里,掀开帘子看向下面黑洞洞的河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