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室的空气变稠了。
不是形容词,是物理意义上的变稠。萧张趴在水泥地上,鼻腔里灌满了自己的血,呼吸像是在吸一层透明的胶。
那个正在拉枪套的僱佣兵,手指卡在扳机护圈上,整个人定住了。
不是被人制服,是连同他身上每一根汗毛、每一粒灰尘,全部冻结在原地。
墙上掛钟的秒针死死钉在十二点方向。
日光灯管里的电流声消失了,头顶白光却没灭,只是变得不再晃动,凝成一块惨白的光斑贴在天花板上。
然后萧张听到了脚步声。
皮鞋踩在大理石上的声音。每一步的间隔精准到令人发毛,不快不慢,像节拍器。
嗒。
嗒。
嗒。
从楼梯口的方向传来,穿过四个冻成雕塑的僱佣兵之间的缝隙,绕过碎了一地的钢化玻璃茶几残骸,最后停在萧张面前半米的位置。
一双黑色漆皮牛津鞋。裤脚压出的线条笔直得不像话,暗红色衬衫的下摆塞进腰带,银扣闪著冷光。
萧张费力地抬起那只还能动的左眼。
视线沿著西装裤线往上走,经过一件剪裁考究的復古黑色西服外套,最终落在那张脸上。
不,不是脸。
是一张面具。
深灰色的,质感粗糲得像没打磨过的岩石。没有鼻子,没有嘴巴,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两个漆黑的眼洞,像两口枯井,往里看就是无底的深渊。
面具后面,有东西在笑。
萧张说不清自己怎么知道的。那张面具上没有任何弧度的变化,但他就是能感觉到——面具后面的那个东西,正带著一种赏玩珍稀標本的兴致,在笑。
“嘖。”
面具下传出一声极轻的咂嘴。
来人——或者说来“祂”——左手拄著一根黑色手杖,手杖顶端镶著一颗活的眼球。那颗眼球的虹膜是没有瞳孔的猩红色,正自顾自地转动著,像是在打量整间地下室。
祂扫过墙角的血跡,扫过碎在地上的雪茄灰缸,扫过陈国梁仰头张嘴、表情凝固在某种不耐烦与傲慢之间的那张脸。
最后,那颗眼球转回来,盯住了萧张。
手杖慢悠悠地伸过来。
冰凉的金属尖端从下巴底下探入,轻轻一挑,把萧张满是血污的脸託了起来。
“什——”
萧张嘴巴张开,发出一个破碎的音节。
“嘘。”
面具人微微偏头,做了个噤声的手势。那动作优雅得过分,像歌剧院包厢里提醒邻座安静的绅士。
“別急著说话。先看。”
手杖尖端微微用力,把萧张的脸转向左边。
左边是陈国梁。
这个身家十四亿的省协委员、东郊化工厂实际控制人、四十七条人命的间接凶手,此刻穿著他那件真丝睡袍,一只手还保持著拿雪茄的姿势,嘴角掛著半个没来得及收回去的笑容。
那个笑是冲萧张的。
“处理掉吧”——他说完这句话之后残留的表情,就这么掛在脸上,被定格了。
手杖又把萧张的脸转向右边。
右边是那个踹碎他膝盖骨的僱佣兵,靴底还沾著他的血。旁边那个打穿他左肩的枪手,消音手枪还端著,枪口的硝烟凝成一小团白雾悬在半空。
“看见了吗?”
面具人的声音从面具后面透出来,带著一种轻飘飘的愉悦,像在博物馆里给小朋友讲解展品。
“这就是你们人类引以为傲的规则。”
手杖垂下来,点了点地上萧张腰间那把已经够不著的美工刀。
“法律保护谁呢?保护他。”杖尖点向陈国梁。“保护那些制定规则的恶犬。你的师父查了一辈子案子,死在路上。你的家人烧成了灰。案子呢?证据呢?程序正义呢?”
每个问句的尾音都往上挑,像在讲一个特別好笑的笑话。
萧张的左眼里全是血,但他看得很清楚。
面具人蹲了下来。
近了。
近到萧张能看见那张面具上细密的纹路,像乾涸河床上的裂痕。两个眼洞里除了猩红的光什么都没有。
但有声音从那片深渊里溢出来。
“我有个东西,能帮你。”
面具人——塞门,从西装內袋里取出一样东西。
一枚种子。
比小指甲盖还小,通体猩红色,不规则的表面上布满了细密的褶皱,像一小坨凝固的血肉。但它在动。那些褶皱在蠕动,缓慢地,有节律地,像有什么活物裹在里面,在呼吸。
塞门把它搁在两根修长的手指之间,递到了萧张嘴边。
“吞下它,你就不用再当螻蚁了。你就能用真正的『福音』,清洗这个由恶犬定义规则的骯脏世界。”
种子距离萧张的嘴唇不到三厘米。他能闻到一股说不出的气味,不是腐臭,也不是血腥。更像是雷暴天气里空气被撕裂后的那种味道,焦灼的,原始的,带著毁灭性的生命力。
“这个世界不需要更多的好警察。好警察的坟头草都三丈高了。这个世界需要的是一个能把规则连根拔起来、重新写一遍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