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初冬的火车站,被连绵的冷雨浸得透湿。
细密的雨丝斜斜打在钢化玻璃上,晕开一层朦胧的水雾,站前广场的青石板路积着水洼,往来旅人拖着行李箱碾过,溅起细碎的水花。
广播里循环播放着检票通知,机械的女声混着嘈杂的人声、车轮滚动的声响,在偌大的候车厅里撞来撞去,带着冬日特有的清冷,却唯独冲不散陆父陆母之间,那层薄薄的、缠人的离愁。
陆父手里拎着两个鼓得发硬的包裹,指节被布带勒得泛出青白,指腹紧紧扣住布带边缘,生怕力道松了让包裹滑落,却始终把包裹护在身侧,避开往来行人的碰撞。
里面是陆母熬了好久才赶出来的冬衣,加厚的棉服缝了两层绒里,针脚细密又扎实,贴身的秋裤锁了三遍裤脚,怕风往裤管里钻,还有一床晒足了几日头的棉被,软乎乎地裹在防水布里,每一寸都裹着阳光的暖意,全是给远在京城的女儿陆薇薇准备的。
陆母站在他身侧,手里紧紧攥着那张印着硬座字样的火车票,边角被反复摩挲得起了毛,手心的薄汗把纸质票浸得微微发软,指节不自觉地收紧,连带着指尖都泛出淡白。
她这辈子没出过几次远门,更别说独自坐两天一夜的火车,去往千里之外、全然陌生的北方。
可暑假里女儿归家时,那副总垂着眼、话少了大半的模样,眉眼间化不开的低落,像块小小的石头压在她心头,日夜不落,辗转难安。
检票的广播突然响了起来,原本松散的人群瞬间动了起来,纷纷朝着检票口涌去,脚步声、交谈声搅在一起,越发显得喧闹。
陆父立刻把两个包裹换到一只手里,另一只手虚虚护着陆母的后背,力道轻缓,既不会挤到她,又能稳稳将她护在身侧,跟着人流慢慢往前挪。
他脚步放得极慢,刻意压着速度,陪着陆母慢慢走,嘴里的叮嘱一句跟着一句,全是翻来覆去的牵挂,每一个字都裹着化不开的不舍。
“车上人杂,包裹一定要放在视线里,别睡着了让人拿了去。”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江南人特有的温软,却字字都沉,砸在人心头。
“硬座熬人,腰杆扛不住就靠在椅背上歇会儿,困了就靠着窗眯一会儿,别硬撑着整夜不睡,身子扛不住,北方比咱们这儿冷得多,风也烈,到了地方先把厚外套穿上,别顾着找路冻着自己。”
陆父说着,目光不自觉落在陆母单薄的外套上,眉头微微蹙起,满心都是放心不下,恨不能亲自陪着她走这一路,却又因厂里的时间一时走不开,只能把所有担忧,都揉进这几句反复的叮嘱里。
其实按照陆家的情况,给陆母买一张卧铺不是啥大问题,但陆母对自己节俭惯了,看到卧铺和坐票之间价格相差巨大,不顾陆父的反对坚决买了坐票。
陆母侧头听着,一句一点头,眼眶微微发热,水汽在眼底悄悄打转,却强忍着没让潮气漫上来,更没让眼泪落下来。
她知道丈夫心里的不舍,也懂这份别离的酸涩,想说让他放心,想说自己会照顾好自己,话到嘴边,喉咙却微微发紧,最终只化作一句轻轻的“我知道”,声音轻得像飘在风里,却藏着满心的安稳。
穿过检票口,冷风顺着站台的长廊灌进来,裹着冰冷的雨丝,直直往衣领里钻,打在人脸上,凉得人下意识缩脖子,连呼吸都带着凉意。
陆父立刻停下脚步,动作麻利地解下自己脖子上的围巾,一圈圈仔细绕在陆母的脖颈上,绕得厚实又严实,围巾上还带着他身上的温度,混着淡淡的烟火气,瞬间把那股刺骨的寒意挡了回去。
他指尖碰到她的脸颊,才发觉她的脸被风吹得冰凉,又抬手把她的帽檐往下拉了拉,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沉静的眼睛。
绿皮火车已经静静停在站台边,墨绿色的车厢在雨雾里显得格外厚重,车轮稳稳抵着铁轨,车门打开,旅客们正鱼贯往里挤,脚步声、行李拖拽声此起彼伏。
陆父拎着包裹,护着陆母挤到车厢门口,先把两个包裹费力地递进去,叮嘱她接稳拿好,又反复跟门口的乘务员道谢,语气诚恳,拜托对方多照看一眼独自乘车的妻子,眼神里的恳切,让乘务员也笑着点头应下。
陆母踩着台阶上车,在车厢门口站住脚,回头看向站外的陆父。
陆父就只是定定地看着她,目光深沉又温柔,满是不舍与牵挂,朝着她挥了挥手,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出一句:“到了先给家里打个电话。”
简单的十个字,却藏尽了满心的离愁。
她用力点了点头,不敢再多看一眼,怕自己忍不住落泪,转身找定了靠窗的座位,刚把包裹放好,就立刻趴在车窗上往外看。
陆父还站在原地,没有离开,隔着雨雾和车窗,依旧能看清他望着这边的目光,始终追随着她的身影,不曾移开。
直到火车发出一声悠长的鸣笛,车轮缓缓转动,车身开始往前移动,他的身影才跟着往后退,一点点变小,最终消失在蒙蒙的雨色里,再也看不见。
陆母收回目光,指尖还贴在冰凉的车窗上,车窗上的凉意顺着指尖蔓延至心底,心里那点压着的离愁,终于慢慢漫了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