息又泡了水,她需要凑得很近才能听清他在讲什么,再后来他险些把屋子点着了,呛了许多浓烟,嗓子哑哑的好像鸭子叫。
如今养好了,再听十七的声音,便觉得与他的容貌很是相衬。
然而十七从未在任何时刻高声讲话,更别提在江边大喇喇唱渔歌。
他不知所措地望着阿滢。
江风徐徐,松涛阵阵,她就站在几步远的地方,笑起来如经山水滋养,灵气逼人。午后阳光也偏爱于她,和煦而温柔地照拂着她的发丝、她的脸庞。
在阿滢的注视下,十七心跳得越来越快,头脑也一阵阵晕眩,像是身体在与意识进行最后的抗争。
混沌的识海隐约浮现一道身影,它在说:“食不言,寝不语。”它又说:“声容静,头容直,气容肃……”
一字一句没有任何声调起伏,板正得像是刚从《论语》《礼记》中走出。
那是谁?夫子?
这是第一次出现过去的记忆,率先想起的,竟是夫子吗?
十七不敢置信,仓惶摇头。
“对不起,我又让你失望了。”
这句话如同刻在他的骨血中,十七熟练地一遍又一遍道歉,歉疚感与负罪感很快将他淹没。这是近乎溺水的感受。
“十七,十七。”
“施十七!!”
十七缓缓恢复意识,撞入眼帘的,是阿滢焦急的神情。
“你是不是不舒服?”阿滢扶着他肩膀,轻手轻脚,似乎担心一个轻微摇晃就会伤到他。见了十七方才痛苦的模样,阿滢一阵阵后悔,“应该等你完全好了我们再出来,刚才入水你吓着了,心有余悸对不对?”
阿滢的良心回来了,并且这颗良心不断谴责她,怎的把人搞成这样。
乔乔总爱说她像野猪,能吃能睡,浑身是刺,又横冲直撞。可十七不是野猪,按赵婆婆的话来说,他虚弱着呢。
“你怎么不说话?十七,你还记得我吗?”
担心他又失忆,阿滢一叠声追问。
十七忍着头痛欲裂,投去安抚的眼神,语气也不自觉柔和很多,生怕惊着她似的:“我怎么会忘了你,你是施滢,我是施十七。我没事,也不是畏水,衣裳湿了再吹风,有些受凉。”
阿滢很好骗,听了这话拍拍胸口说吓死了,“既如此,我们赶快回去,来,我扶你。”
她把十七的胳膊甩到自己肩上,但这样扶着高个子走路很是别扭。
阿滢问:“要不我背你?”
十七吓了一跳,脑子都清醒了几分,“我能自己走。”
顿了顿,他问:“那天晚上,你把我从江边背到水阁?”
“是啊,不然呢?”
“……”十七看着比自己矮一个头但是浑身是劲的阿滢,深深觉得自己该练练身体了,还有泅水,一定要学会。
阿滢看他脸色就知道缓过来了,于是玩笑道:“你不要不好意思嘛,我连你身子都看过了,背你又有什么呢。”
啊,好像不好笑。
阿滢讪讪闭嘴,眼见刚才还脸色煞白全无血色的十七的脸,倏地变成绯红色。
甚至他力气上来,快走几步,只留背影给她。
阿滢看着看着,不由把双手负在身后,故作老成地叹口气:“现在的年轻人啊,不够稳重。”
稳重如她,一直没有告诉任何人,少年时她听闻风雨狂作时天上会掉鲜鱼下来,于是她向上天许愿:
要是哪天掉下一个俏郎君就好了。
谁知几年后,竟成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