珠颗颗圆润饱满,在灯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区区薄礼,权当谢媒。兄台不要推辞。”
莱阳生推辞不过,只得收下。朱生又要设宴款待,但见丫鬟捧着各色佳肴鱼贯而入,香气扑鼻。
莱阳生想起这些都是阴间之物,心中发毛,连忙告辞:“天色已晚,改日再聚。”
朱生送出一里多地,临别时忽然郑重其事地拱手:“兄台大恩,小弟没齿难忘。来世若有机缘,定当结草衔环以报。”
回到寺院,已是四更天。和尚仆人都来打听:“公子何处去了?让我们好生担心。”
莱阳生隐去实情,只说:“适才到友人家小酌,多饮了几杯,就在那边歇下了。”
转眼五日过去,这五日里莱阳生坐卧不宁,时而想起九娘的绝世容颜,时而担心人鬼殊途的后果,时而又怀疑那晚是不是自己做的一场大梦。
到了第五日夜里,朱生果然如约而至。但见他衣冠楚楚,摇着折扇,满面春风。刚进院门就躬身下拜:“恭喜舅舅,贺喜舅舅!良辰吉日就在今晚,特来相请。”
莱阳生诧异道:“尚未下聘,怎就成礼?这未免太过仓促。”
朱生笑道:“聘礼小弟已代劳了。九娘母亲说,既是天定姻缘,不必拘泥俗礼。今夜便是吉时,请舅舅随我前去完婚。”
莱阳生感激不尽,随他前往。径直来到朱生住处,但见外甥女盛装相迎,穿着一身大红嫁衣,更显得面容娇艳。一问才知,她已经出嫁三日了。
朱生取出那些晋珠给外甥女添妆,外甥女推辞再三方才收下,小心地装入一个描金漆盒中。
外甥女对莱阳生说:“孩儿将舅舅的意思转达给公孙老夫人,老夫人欢喜得很。只是她说年老体弱,膝下再无儿女,不愿九娘远嫁,希望舅舅入赘她家。她家虽然没有男丁,但家道尚可,不会委屈了舅舅。还请舅舅与朱郎同去。”
朱生便在前引路。走到村头一座大宅前,但见朱门洞开,门上贴着大红喜字,只是那喜字在月光下显得有几分诡异。
二人登上厅堂,忽听丫鬟传报:“老夫人到!”
但见两位青衣丫鬟,搀扶着一位白发老妪缓步而来。老夫人约莫六十许年纪,穿着暗红色锦袍,头戴珠冠,虽然满面皱纹,但眉目间仍可见年轻时的风韵。
莱阳生正要行礼,老夫人摆手道:“老身行动不便,就不拘礼了。”那声音苍老却温和,“小女得配君子,是老身的福分。只望公子日后好生待她,莫要因她是鬼物而轻贱了她。”
随即吩咐摆宴。但见珍馐美馔,罗列满前,笙歌阵阵,舞影翩翩。若非在座宾客面色过于苍白,行动间略显飘忽,几乎让人以为是到了人间富贵之家。
酒过三巡,朱生告辞。丫鬟引着莱阳生转入后堂,但见洞房内红烛高照,锦帐低垂,九娘盛装以待,凤冠霞帔,更显得雍容华贵。这对有情人终于相见,说不尽的柔情蜜意。
枕畔私语时,九娘说起往事,声音哽咽:“当年我们母女被押解进京,行至济南,母亲不堪折磨,病死在驿馆中。我亦不愿受辱,趁守军不备,拔刀自刎”
说到伤心处,泪如雨下,那泪水落在锦被上,竟不留痕迹。
她沉吟片刻,遂口占两首绝句,声音凄婉:
“昔日罗裳化作尘,空将业果恨前身。十年露冷枫林月,此夜初逢画阁春。”
“白杨风雨绕孤坟,谁想阳台更作云?忽启镂金箱里看,血腥犹染旧罗裙。”
天将破晓,九娘催促道:“郎君该走了,莫要惊动仆人。若是被他们知道郎君是生人,恐怕生出事端。”
从此以后,莱阳生昼归夜往,与九娘恩爱非常。九娘不仅才貌双全,更兼性情温婉,将莱阳生照顾得无微不至。
白日里莱阳生在寺中读书,九娘便在旁边刺绣陪侍;夜晚二人或赏月吟诗,或品茗对弈,俨然是一对神仙眷侣。
忽一夜,月色如水,二人坐在院中石凳上赏月。莱阳生问起这村子名号。
九娘凄然道:“这里叫莱霞里。因村里多是莱阳、栖霞两县的冤魂,故而得名。”她指着远处的荒冢,“那些坟冢看似杂乱,实则按籍贯排列。东边是莱阳人,西边是栖霞人”
莱阳生闻言唏嘘不已。九娘泪如雨下,握住莱阳生的手:“妾身千里孤魂,漂泊无依。幸得郎君垂怜,这些日子是妾身死后最快乐的时光。只是”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恳请郎君将妾身尸骨带回故土,安葬在祖坟之侧,让妾身得以安息。否则永远是个孤魂野鬼,不得超生。”
说罢,取出一双罗袜相赠,那罗袜用上等丝绸制成,绣着精致的缠枝莲纹,只是颜色有些发暗:“这是妾身生前所绣,留与郎君作个念想。”挥泪送别时,又再三叮嘱:“切记,切记!”
莱阳生凄然离去,心中惆怅,顺路去敲朱生家门。朱生赤脚出迎,外甥女也云鬓松散地赶来,显然是从睡梦中惊醒。
听莱阳生转述九娘所托,外甥女叹道:“舅母不说,孩儿也早有此意。这里终究不是阳世,不可久留。只是”她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深深一拜,“舅舅保重。”
莱阳生含泪回到寺院,辗转反侧直至天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