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江阡墨随侍在慕笙歌身侧,面上挂着掩饰不住的疲惫之色。
昨日干瞪眼了一晚,那枚近在咫尺却遥不可及的玉牌,在心头反复灼烧。
慕笙歌下了早朝,未回府邸,马车径直驶向东厂诏狱。
此地阴森,即便白日也少见天光,高墙内里透着一股子渗人的寒气。
诏狱入口处,两名番子躬身行礼。
厚重的铁门开启,一股混杂着霉味,血腥气与油蜡浊气的阴风扑面而来。
通道两侧火把摇曳,将人影拉得扭曲变形,铁栅栏后不时传来压抑的呻吟或锁链拖曳的刺耳声响。
小李子这些年早已习惯,面不改色。
江阡墨却是第一次踏入这等地方,饶是他先前也算见多识广,也不由暗暗心惊。
江洋皱紧眉头瓮声瓮气道:
“千岁爷,这地儿咋恁脏咧?味儿也冲。”
小李子本就对这新来的贴身护卫无甚好感,闻言立刻板起脸斥道:
“又不是招待贵客!这里头关的都是重罪要犯,难不成还要洒扫熏香,好生伺候着?”
慕笙歌没理会二人,脚步不停,径直往最深处走去。
牢房越来越窄,阴湿之气愈重,墙壁上凝结着冰冷的水珠。
最里间的牢门前,慕笙歌停下脚步。
小李子机灵地命人搬来一张黄花梨木椅,亲自用袖子反复擦拭椅面,这才躬身请主子落座。
九千岁以袖掩鼻,眉头微蹙,却还是端坐下来。
绛紫色蟒袍在昏暗火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与周遭污浊格格不入。
他淡淡道:
“弄醒。”
狱卒得令,提起早已备好的木桶,对准牢内那蜷缩的身影,猛地泼去。
“咳——嗬!”刺骨的冷水激得张赋武浑身剧颤,从昏睡中猛然惊醒。
他剧烈咳嗽着,挣扎撑起伤痕累累的上半身,涣散的瞳孔在浑浊中缓慢聚焦,最终定在牢门外那抹绛紫色身影上。
张赋武眯起肿胀的眼,咧开干裂渗血的嘴唇,发出嘶哑的笑声:
“咳咳,我当是谁……原来是皇帝老儿养的那条阉狗。”
他舔了舔唇上的血痂,挑衅道,
“怎么,那老东西不敢砍老子的头,派你来磨嘴皮子?”
小李子怒目圆睁,正要呵斥,却被慕笙歌抬手止住。
小李子会意,立刻从怀中取出一物展开,正是那枚雪柳玉牌的精细画像。
画卷被递到牢门边,火光照亮其上纹路。
张赋武的目光落在画上,浑浊的眼珠滴溜转,嗤笑道:
“哟,好玩意儿,怎么,皇帝老儿后悔了,打算赏给草民压惊?”
“本座问,你答。”
慕笙歌的指尖在冰冷的黄花梨木扶手上轻轻敲击,每一下都似敲在人心弦上
“这玉牌,你先前是从何处得来?”
张赋武朝着地上啐出一口带血的浓痰,嘿嘿笑道:
“还能从哪?劫来的贡品里头翻出来的呗。怎么,千岁爷也看上这破牌子了?”
他故意将“千岁爷”三字咬得极重,满是讥诮。
“劫来之后,放在何处?”慕笙歌声音毫无起伏,听不出情绪。
“忘了。”张赋武把眼一闭,索性耍起无赖,
“老子抢的金银财宝,稀奇玩意儿多了去了,堆得跟山一样,谁还记得这劳什子小牌子塞哪个犄角旮旯了?”
慕笙歌忽然轻笑一声。
笑声在阴冷死寂的牢狱中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渗人。
他站起身,踱步至牢门前,隔着粗黑的铁栏,与张赋武四目相对。
“张赋武,”慕笙歌的声音压得极低,仅容牢内外几人听清,却字字如冰锥,
“本座查过你,本名张富贵,景和十七年生人,陇西邺城张家村人士。”
“父早亡,母张王氏,以替人浣衣为生,独自将你拉扯大。”
“十六岁因在码头与人争抢活计,失手打死工头,自此逃亡,一路流窜至南疆。”
“二十三岁加入过山风马帮,四年后因分赃不均,携心腹几人自立门户,于黑风岭落草。”
“十年间,聚敛亡命之徒数千……”
随着慕笙歌不疾不徐地将他生平一一细数,张赋武脸上的横肉开始不受控制地抽搐。
原本混浊凶狠的眼睛里,渐渐浮上惊疑与恐惧。
有些事,年代久远,连他自己都已模糊,有些秘辛,自以为无人知晓,实际上已经被人查得明明白白。
“你母亲,”慕笙歌的语调变得异常轻柔,带着点令人毛骨悚然,
“如今算来,该是花甲又三了罢?”
“听说身子骨还算硬朗,每日仍早起去河边浣衣,只是眼睛不大好了,常对着村口念叨,她那富贵何时才能归家。”
“你——!”张赋武瞪圆双眼,血丝瞬间密布眼球。
他挣扎着想扑向牢门,沉重的锁链哗啦作响,只徒劳地被扯回原地。
“本座可以让她安安稳稳,颐养天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