亨利没有说话,只是抬了抬手,示意他继续。
迪迪埃象是早就习惯了这种老贵族式的审视,并不急着打开文档,而是先把目光从长桌两侧缓缓扫过。
他看见了里夏尔眼里的愤怒,看见了菲利普脸上的惊慌,也看见了玛德琳老夫人那种已经被岁月磨得近乎冷静的疲惫。
这间屋子里的每个人,都还穿着体面人的衣服。
可迪迪埃很清楚,博纳尔家族真正的底牌,已经被税务局那张薄薄的通知撕开了一个口子。
他从公文包里取出第一份文档,轻轻推到长桌中央。
“博纳尔先生,各位,我今天不代表任何政府机构,也不会替任何一方作出法律承诺。我的身份很简单,一个受托传话的人。”
他说得很慢,法语发音优雅得象是在朗读博物馆讲解词。
“所以我接下来说的每一句,都不会带威胁色彩。因为真正有威胁性的东西,通常已经盖了公章。”
菲利普眼皮猛地一跳。
这句话不重,却象一根细针,精准扎进了他心里最虚的地方。
迪迪埃把手指点在文档第一页上。
“第一,关于贵家族目前面临的税务调查,举报人向税务稽查局提交的材料,并不是几张捕风捉影的匿名纸条。卢森堡信托的受益人结构、瑞士账户的转款路径、几件艺术品抵押融资时的重复估值记录,都已经足够支撑税务局激活长期审查。”
他抬起头,语气依旧平和。
“换句话说,即便各位现在提起行政申诉,也只能延缓程序,而很难让程序消失。”
菲利普的脸色一瞬间变得铁青。
“你怎么会知道这些?”
这句话几乎是脱口而出。
说完他自己就后悔了。
因为这等于承认,对方说中的,确实不是空穴来风。
迪迪埃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没有嘲讽,甚至还带着一点同情。
“菲利普先生,巴黎从来没有真正密不透风的帐本,只有暂时没人愿意打开的帐本。”
会议厅里安静了一秒。
里夏尔的脸色更难看了。
这句话太法国了,也太官场了。
它没有指名道姓,却把背后那张看不见的网说得清清楚楚:税务局为什么突然动手,材料为什么突然完整,文化部为什么到现在没有替博纳尔家族说一句话。
不是没人知道。
是以前没人想管。
现在,有人想管了。
而且管得很用力。
迪迪埃没有继续刺激他们,他知道,把一个破落贵族逼急了,对方未必会理性,有时还会抱着家徽一起沉进塞纳河。
他翻开第二份文档。
“第二,关于那九件乾隆御制金编钟。”
迪迪埃象是没看见,继续说道:“中方掌握的资料显示,这九件金编钟极大概率来自圆明园旧藏,并通过十九世纪欧洲金融与古董交易网络,最终流入博纳尔家族。中方目前并没有打算以公开羞辱的方式处理这件事。”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亨利脸上。
“恰恰相反,他们希望给博纳尔家族一个足够体面的出口。”
玛德琳老夫人缓缓开口,声音苍老,却仍旧带着旧贵族最后的锋利。
“所谓体面的出口,就是让我们无偿交出家族珍藏?”
“老夫人,恕我直言。”
迪迪埃没有回避她的目光。
“现在的问题,不是博纳尔家族愿不愿意失去这九件金编钟,而是博纳尔家族准备用什么方式失去它们。”
长桌两侧,所有人的表情都变了。
这句话太狠。
它没有给人讨价还价的幻觉。
它直接把谈判桌从“要不要还”,推到了“怎么还才不至于死得太难看”。
迪迪埃继续说道:“第一种方式,是税务调查继续推进,家族信托中的艺术品被查封、估值、拍卖,用来补缴税款、罚金和律师费。到时候,媒体会用‘破产贵族’‘逃税家族’‘殖民赃物收藏者’这些标题来形容博纳尔这个姓氏。”
里夏尔脸色阴沉地打断他:“你觉得媒体敢这么写我们?”
迪迪埃笑了笑。
那笑容很淡,却让里夏尔心头一沉。
“先生,现在不是十九世纪。媒体不需要得到贵族允许才写标题。尤其当标题里同时出现逃税、殖民、赃物和中国的时候,他们甚至会互相抢着写。”
菲利普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话。
他很清楚这是真的。
法国媒体最擅长的事,就是把旧贵族的体面撕成漂亮的碎片,然后用头版大字卖给中产阶级。
迪迪埃把第二份文档翻到最后一页。
“第二种方式,是博纳尔家族主动以文化和解的名义,将争议文物捐赠给中国国家文物机构。中方出具正式接收证明,法国文化部派代表见证,税务局获得一个把案件从刑事追诉转向行政和解的理由。媒体会写,博纳尔家族在历史争议面前做出了负责任的选择。”
他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