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谈结束后的第二天,顾云还没回巴黎,巴黎那边先把帐单递了过来。
凌晨两点,酒店套房里只亮着一盏落地灯。皮埃尔那三份石雕证据链材料,旁边还压着马维汉整理的《乾隆大阅图》暗记复印件。
窗外的多瑙河安静得象一条被夜色熨平的缎带,可桌上的每一页纸,都带着一百六十年前圆明园大火的馀温。
保密电话响起时,顾云刚在文档边缘写下两个字:借刀。
他接通电话,赵建国的声音立刻从那头压低传来,兴奋得象刚在牌桌上看见对手柄底牌翻错了。
“顾哥,博纳尔家快撑不住了。”
顾云靠回椅背,语气平静:“说重点。别像李昂汇报战报似的,先给我放三分钟烟花。”
电话那头的赵建国噎了一下,随即笑道:“行,我收着点。迪迪埃今天上午去了博纳尔老宅,玛德琳老夫人亲自见的。她一开始还想保最后一点贵族面子,问能不能在交接仪式上匿名,说什么‘家族愿意支持文化和解,但不希望私人生活被过度曝光’。”
顾云轻笑一声:“翻译一下,就是东西可以还,脸不能丢。”
“对。”赵建国道,
“迪迪埃也没跟她争。他只拿出了一份风险提示,不是税务局原件,是法国那边律师根据已激活程序做的法律预审意见。上面写得很清楚,博纳尔家族在二零一五年出售一幅印象派油画时,涉嫌向比利时买方提供不实来源说明,把七十年代拍卖所得包装成‘家族传承’,借此规避赠与税和资产增值申报。”
顾云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这一点,比单纯逃税更致命。
逃税还能谈补缴,伪造来源证明却会把博纳尔家族最怕的东西一起拖下水:信誉、收藏体系、家族基金会,以及他们在巴黎上流社会里装了一百多年的体面。
“法国人对艺术品来源证明很敏感。”顾云淡淡道,“尤其现在g20刚把战争流失文物归还框架写进宣言,谁在这个时候被抓出来源造假,谁就是送到舆论餐桌上的鹅肝。”
赵建国笑了一声:“迪迪埃也是这么说的。他没威胁,只是提醒玛德琳老夫人:如果博纳尔家族拒绝配合,中方接下来会在‘战争流失文物国际归还机制’工作小组会议上,提交一份关于欧洲私人收藏领域来源证明乱象的学术备忘录。博纳尔家族不会被刻意点名羞辱,但只要案例事实进入附件,媒体自己会把名字扒出来。”
顾云眼神微微一动:“这话说得比直接威胁高明。”
“迪迪埃原话更损。”赵建国忍着笑,“他说,夫人,法律文档通常不负责羞辱任何人,它只负责把事实放到正确的位置。至于媒体要不要给事实加标题,那是新闻自由。”
顾云终于笑出了声:“这法国中间人,有点东西。”
“老夫人当场就沉默了。”赵建国继续道,“她说自己八十一岁,见过德国人进巴黎,见过戴高乐回巴黎,见过密特朗进爱丽舍宫,也见过马克龙把法国政坛搅成一锅奶油浓汤。她说她不怕家族失去几件收藏,但不想闭眼之前,看见博纳尔这个姓氏和‘伪证’‘逃税’‘殖民赃物’三个词挂在同一张报纸头版上。”
顾云收敛笑意,声音放缓:“她比那两个儿子清醒。”
“是。里夏尔还想嘴硬,说中国人这是趁火打劫。老夫人直接把他骂闭嘴了,说如果一百多年前博纳尔家没有伸手,今天就没人来敲门。”赵建国顿了顿,“顾哥,这话我听着都觉得挺狠。法国老贵族嘴硬归嘴硬,真到算帐的时候,比谁都明白帐本在哪儿。”
“贵族最懂体面,也最懂体面多少钱一斤。”顾云合上文档,“所以他们现在不是在考虑还不还,而是在考虑怎么还,才能把损失包装成贡献。”
这才是官场和名利场真正的底层逻辑。
很多人以为谈判是两边拍桌子,比谁声音大,谁拳头硬。其实到了这个层级,真正决定胜负的往往不是一句狠话,而是你能不能让对方相信:你给出的那条路,是他所有坏选择里最像好选择的一个。
赵建国道:“迪迪埃给了他们最后期限,明天上午十点前,必须书面答复。中方可以接受小规模仪式,可以接受法国文化部见证,也可以在新闻稿里保留‘博纳尔家族主动推动历史和解’的表述。但九件金编钟必须完整移交,文物说明必须写清圆明园流散文物返还,不能写成什么‘法国友人慷慨馈赠’。”
“这条不能让。”顾云声音很轻,却没有半点商量馀地,“赃物回家,可以给对方台阶,但不能替对方改族谱。历史不是他们家酒窖里的红酒,换个标签就能升值。”
赵建国低笑:“明白。我已经让迪迪埃咬死这一条了。还有个细节,博纳尔家孙女明天晚上有订婚宴。老夫人很在意这事儿,她不想让记者堵到宴会门口。”
顾云挑眉:“那就更简单了。告诉迪迪埃,明早十点不是我们的期限,是他们家订婚宴的安保期限。十点前签字,晚上还能谈婚纱和香槟;十点后不签,媒体可能就要帮他们把宴会主题改成《逃税家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