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穴里的荧光钟乳石无声地闪烁着,像星空被囚禁在了地下。
阿谨跪在那堆“藏品”前,一件一件地拿起,又一件一件地放下。他的手指抚过破烂的红裙子,抚过泡烂的日记本,抚过生锈的钥匙。每一次触碰,都像是在读取一段被封存的记忆。
苏晚坐在他身边,没有说话。她知道,有些痛楚需要时间来消化,有些真相需要空间来安放。
周围的夜哭郎们已经重新安静下来。它们不再围拢,而是各自回到了自己的角落,蜷缩在自己的“藏品”旁,像守着坟墓的守墓人。只是这一次,它们蜷缩的姿势有了微妙的变化——不再是完全的防备,而是带着一丝微弱的、近乎期待的松弛。
那只瘦小的夜哭郎——阿谨叫它“小七”,因为在它叼来的发卡背面,用指甲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7”——现在正趴在阿谨腿边,头枕着那个粉色发卡,发出细微的、满足的咕噜声。
“它们……记得编号。”阿谨忽然开口,声音平静了许多,但依然沙哑,“zx-02,zx-03……一直到zx-117。实验室给每个人编了号,像给物品贴标签。”
他拿起那个金属铭牌,指尖摩挲着“zx-01”的字样。
“我是第一个。”他说,“也是唯一一个……‘成功’的。”
“成功的标准是什么?”苏晚轻声问。
阿谨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洞穴深处的水潭,水面微微波动,映着幽蓝的光。
“……活着。”他终于说,“保持理智。还能说话。还能……思考。”
他说得很简单,但苏晚听懂了背后的残酷。
其他的实验体,那些现在被称为夜哭郎的存在,在实验室的定义里是“失败”的。它们变异了,但理智崩溃了,语言能力退化了,只剩下野兽的本能和破碎的记忆。
所以它们被“销毁”了——或者说,被遗弃在这里,自生自灭。
“病毒爆发那天,实验室出了事故。”阿谨继续说,眼睛盯着水面,“防护系统失效,感染体逃逸……整个城市在三天内就沦陷了。我趁乱逃了出来,但记忆受损,只记得碎片。”
他顿了顿:“我一直以为……我是唯一的幸存者。”
小七动了动,伸出爪子,轻轻碰了碰阿谨的手背。
“……哥哥……跑掉了。”它突然说,声音比之前清晰了一些,“……我们……出不去。”
阿谨低下头,看着小七:“你们……一直在这里?”
小七点点头,又摇摇头:“……有时候……出去。找吃的。找……记忆。”
它指着洞穴各个角落的“藏品”:“……这些……让我们……记得。”
记得自己曾经是人。
记得自己有过名字,有过家人,有过喜欢的东西。
即使身体变成了怪物,即使理智支离破碎,这一点点“记得”,是它们没有完全沦为野兽的唯一原因。
阿谨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那双深灰色的眼睛里,已经没有了泪水,只剩下一种深沉的、坚定的光。
“我要带它们离开这里。”他说,“这个洞穴……是牢笼。”
苏晚看向四周。洞穴很大,但出口只有那一条狭窄的裂缝。骨墙是夜哭郎们自己堆起来的——不是防御外敌,而是……困住自己。
因为害怕。
害怕出去之后,会伤害更多的人。
害怕被其他人看到自己现在的样子。
害怕……连最后这一点“记得”都失去。
“它们愿意走吗?”苏晚问。
阿谨没有直接回答。他站起身,走到洞穴中央,站在水潭边。然后,他抬起手,开始发出一种低沉的声音——不是语言,更像是某种频率的共鸣。
夜哭郎们开始苏醒。
一只,两只,十只……几十只。它们从角落滑过来,聚集到阿谨周围,仰着头,深陷的眼窝“注视”着他。
阿谨停止发声,改用语言:“……想离开这里吗?”
夜哭郎们没有立刻回答。它们互相看看,喉咙里发出犹豫的咕噜声。
一只体型较大的夜哭郎——它的“藏品”是一顶褪色的警帽——向前滑了一步:“……外面……怕。”
“怕什么?”阿谨问。
“……怕……伤害。”警帽夜哭郎说,“……上次出去……咬了人。不是……想咬。是……饿。控制不住。”
它的声音里充满了痛苦的自责。
其他的夜哭郎低下头,发出赞同的呜咽。
“……我们……是怪物。”小七小声说,“……怪物……不能出去。”
阿谨蹲下身,和它们平视:“你们不是怪物。”
他指着警帽夜哭郎:“你以前是警察,对吗?你的帽子上有编号。”
警帽夜哭郎愣了一下,抬起爪子,碰了碰头上的帽子。动作很轻,像在触碰什么易碎的宝物。
“……是。”它说,“……我……抓坏人。”
“你记得。”阿谨说,“那你就是警察,不是怪物。”
他又看向小七:“你喜欢粉色的发卡,喜欢妹妹。你是姐姐,不是怪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