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十一年,腊月三十。宫中早已张灯结彩,四处洋溢着年节将至的喜庆。坤宁宫的小厨房里,更是热火朝天,马皇后难得地亲自盯着,指挥着宫人准备午间的家宴。
她脸上带着发自内心的笑容,眼角的细纹都透著满足。对她而言,最大的幸福莫过于儿孙绕膝,一家人和和美美地吃顿饭。
快五岁的朱雄英,身量又长高了些,穿着崭新的杏黄小龙纹袄袍,显得精神又贵气。
他怀里抱着刚满两岁、粉雕玉琢的嫡妹朱玥,正试图逗弄她:“玥儿,来,亲一下皇兄好不好?就一下!”
朱玥小嘴一撇,毫不犹豫地伸出肉乎乎的小手,抵住哥哥凑过来的俊脸,使劲往外推,一副“莫挨老子”的嫌弃模样,眼圈还微微泛红,仿佛下一秒就要哭出来。
“哎呀,不给亲算了。”
朱雄英也不强求,转向旁边眼巴巴望着自己的另一个嫡妹,三岁的朱曦,笑眯眯道,“曦儿最乖了,来,亲皇兄一下!皇兄最喜欢曦儿了!”
朱曦立刻眉开眼笑,噔噔噔跑过来,踮起脚尖,响亮地在朱雄英脸颊上“吧唧”亲了一口,亲完还害羞地把脸埋进哥哥怀里。
这下可捅了马蜂窝。被抱着的朱玥不干了,虽然她刚才拒绝在先,但看到姐姐亲了皇兄,占有欲立刻爆棚,扭著小身子,“哇”一声哭了起来,一边哭一边朝朱曦伸手,好像要抢回属于她的专属权。
“哈哈!”朱雄英乐不可支,赶紧拍哄怀里的妹妹,又伸手揽过朱曦,对闻声看过来的父亲朱标得意地挑挑眉。
朱标看着长子熟练地周旋在两个妹妹之间,既觉好笑又感欣慰。
他想起自己刚满周岁的嫡次子允熥,便打趣道:“英哥儿,只见你抱妹妹,怎么不见你抱抱允熥弟弟?”
朱雄英闻言,小脸一板,正色道:“父王,允熥还太小,骨头软,抱不好要伤著的。再说,他是男孩,咱们朱家的男儿,将来都是要顶天立地的大英雄,打小就该皮实些,哪能总抱着娇惯!”
这话说得老气横秋,偏又带着些孩子气。
坐在上首,一直含笑看着儿孙嬉闹的朱元璋,闻言眼睛一亮,忍不住捋须点头,朗声赞道:“说得好!咱朱家的男儿,就该有这份硬气!”
他瞥了一眼书卷气浓厚的太子朱标,心里那点“标儿是不是太文弱”的嘀咕,在看到长孙这般英气时,顿时消散不少。还是咱大孙儿像咱!果决、硬气!
太子妃常氏坐在朱标下首,气色比前两年好了许多,虽仍有些瘦削,但眉宇间舒展平和。
她看着长子逗弄女儿、与父祖对答,眼中满是温柔的笑意。长子养在坤宁宫,虽不能日日相伴,但看他如此出色懂事,与弟妹亲近,孝顺长辈,她心中的遗憾早已被骄傲和满足取代。
而在常氏脚边,是一个不到两岁、穿着喜庆红袄的男童,正是庶子朱允炆。他怯生生地靠着常氏的腿,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又渴望地看着上首谈笑风生的皇爷爷、皇后奶奶,以及那个被众星捧月般围着的、只见过寥寥数面的皇兄。
他知道那是太孙,是父亲最看重的儿子,和他不一样。
一场家宴,在看似温馨热闹的氛围中进行。朱雄英举止得体,先是恭恭敬敬地向朱元璋、马皇后敬了果汁,又向朱标和常氏敬了孝心茶。
更让马皇后和朱标暗自留心的是,整顿饭下来,朱雄英自己几乎没动几筷子,只拣了些清淡的素菜略用了些。
他的注意力似乎全在照顾弟妹和活跃气氛上:帮曦儿剥虾,哄玥儿多吃一口蛋羹,给允熥的奶羹吹凉,还不时讲些不知道从哪里听来的的小笑话,逗得朱元璋哈哈大笑,连常氏都忍俊不禁。
宴席散去,众人离去。
暖阁内安静下来。玩闹了半日的朱雄英,此刻歪在临窗的暖榻上,小脑袋一点一点,显然是困极了。马皇后心疼地走过去,轻轻给他盖上一床薄毯,看着他迅速沉入梦乡的恬静侧脸,轻轻叹了口气。
“重八,你可看到了?”马皇后走回朱元璋身边,压低声音,语气复杂。
朱元璋脸上的笑意早已收敛,他烦躁地挥了下手:“看到了也要当没看到!咱大孙儿懂事,不想让咱担心,咱就得装这个糊涂!你也别点破,就让他以为咱不知道!”
马皇后眼圈有些发红,声音更轻:“这才多大点孩子心里怎么就装了这么多事,这么重的心思”
她指的是午膳时朱雄英几乎没吃什么,却竭力照顾所有人的细节。
朱标也默默走了过来,显然同样察觉了长子的异常。他低声道:“母后,儿臣也看出来了。英哥儿他”
他不知该如何形容,那份超出年龄的察言观色和克制,让他这做父亲的,既骄傲又有些不是滋味。
朱元璋沉默片刻,岔开了这个沉重的话题,说起另一件要紧事:“正祀的安排,咱想好了。今年老二、老三就藩不在,老四也快去了。咱带着标儿和英儿,还有在京的这几个小的,去太庙。咱爹娘的牌位,让标儿和英儿一起捧著。”
马皇后闻言一惊:“这这于礼制是否太过?英哥儿虽是太孙,但毕竟还未正式册封,年岁又小。让太子独自捧祖父祖母牌位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