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曜将茶盏轻轻搁在紫檀木小几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微响。
他抬眼看向贾珍，对方正垂手立在一旁，那张尚带几分年轻气盛的脸此刻惨白中透著惶恐，眼角余光时不时瞟向自己，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孝服宽大的袖口。
心中已然大定。
索贿是假，拉拢贾珍、离间王贾才是真。
王子腾今日这出负荆请罪，看似替贾家出头，实则将贾家架在火上烤——私刑羞辱朝廷将官、纵容下人当街辱骂，哪一桩传到御前都是大罪。
而自己方才那番话，已将这层利害撕开摆在贾珍眼前。
是时候，再推一把了。
李曜面色一整，身子微微前倾，那双深邃的眼眸望向贾珍，语气罕见地带上了几分语重心长的诚恳：
“贾侯爷，方才在外头，有些话不便明言，如今既进了这书房，李某便说几句掏心窝子的话。”
贾珍心头一颤，慌忙拱手：“大人请讲，下官下官洗耳恭听。”
“今日王子腾所为，看似全了与贾家的情谊，实则是将贵府往火坑里推。”李曜声音平稳，却字字清晰，“他让田广德四人负荆请罪，当街跪辱，闹得满城风雨，贾侯爷可曾想过，陛下若知道京营将官被如此私刑折辱，会作何想？”
贾珍嘴唇哆嗦了一下，没敢接话。
“陛下最忌惮的，便是勋贵私结军将、擅权跋扈。”李曜继续道，目光如炬，“王子腾借贾家之名行事，外人看来，便是贾家纵容外戚插手军务、凌虐朝廷命官，此等行径，与谋逆何异？”
谋逆二字如惊雷炸响，贾珍浑身剧震，腿一软险些跪倒，他慌忙扶住身旁的椅背，额上冷汗涔涔：“大、大人下官绝无此心！贾家对陛下忠心耿耿”
“李某知道。”李曜放缓语气，眼中适时流露出几分同情，“可外人不知，王子腾今日之举，已让贾家百口莫辩，更何况”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几分，带着推心置腹的意味：“王子腾真正想要的，是借贾家之名，收拢京营旧部，扩张自家势力，今日他替贾家出头，来日便可理直气壮索要回报，京营的人脉、资源，乃至贾家在军中的余威，都会被他一步步蚕食殆尽。”
贾珍瞳孔骤缩。
是了！王子腾那般积极，怎会单纯为贾家出头，他分明是想趁机将手伸进京营！
“可可他毕竟是下官舅父”贾珍艰难道，声音干涩。
“舅父？”李曜轻轻摇头，语气中透出一丝无奈，“贾侯爷，亲情在权势面前，往往不堪一击，王子腾若真念及亲情，便不该行此险招，将贾家置于风口浪尖。”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渐暗的天色，玄色直裰在烛光下泛著暗沉的光泽：
“李某与贵府确有旧怨，可贾国公之事乃是为了圣意，李某问心无愧，却知贾家上下皆恨我入骨，可正因如此，有些话才更该说，李某与元春姑娘的婚事，是陛下亲赐，从今往后，贾李便是一家。
他转身，目光直视贾珍，诚恳道：“李某虽掌锦衣卫，却从未想过与贾家为敌，相反，元春嫁入李府，李某便有责任护佑岳家，今日前来，看似兴师问罪，实则是想拉贾家一把，若真任由王子腾胡闹下去，贾家必遭大祸。”
贾珍怔怔地看着他，脑中一片混乱。
恨吗？自然是恨的，祖父之死，贾家衰落，皆与眼前之人脱不了干系。
可他说的，似乎又在理。
王子腾今日所为，确是将贾家架在火上烤，而李曜他若真想害贾家，大可袖手旁观，任由王子腾闹大，届时陛下震怒，贾家才是真的万劫不复。
更何况，元春终究要嫁给他，圣旨已下，无可更改，若李曜真能成为贾家的倚仗
贾珍心中天人交战，脸上神色变幻不定，惊疑、挣扎、犹豫，最终渐渐化为一丝颓然的松动。
“李大人”他哑声开口，喉结滚动，“下官下官愚钝，今日方知大人苦心。”他深深一揖，腰弯得极低，“若非大人点醒，贾家恐已酿成大祸！”
李曜上前一步，亲手将他扶起，温声道：“贾侯爷言重了，既是一家人，便该互相扶持，今日之事，李某会奏明陛下，陈说原委，尽量为贾家周全。”
贾珍抬起头，眼中已泛出泪光，是真是假已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此刻急需一根救命稻草。
“多谢大人！多谢大人！”他连连作揖，声音哽咽，“下官下官不知该如何报答”
“不必言谢。”李曜摆摆手，语气自然地带过，“只是李某办案，总有些开支不便走公账，若贾侯爷方便”
贾珍瞬间领会。
这是要银子！但此刻，这银子给得他心甘情愿，既是打点，更是配合著李曜做给外人看。
他懂！
“应当的！应当的！”贾珍慌忙道，转身快步走到书架旁，打开一个暗格，取出一个沉甸甸的锦缎包袱。
他走回李曜面前，双手奉上，脸上堆满谄媚而释然的笑容：“一点心意，不成敬意，还请大人笑纳，日后日后若有用得着下官之处，大人尽管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