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红星大队打穀场。
通水仪式的热乎劲儿还没散,打穀场上已经换了一副阵仗。
两口直径一米的生铁大锅被架在了打穀场东头的空地上,锅底垫著土砖垒起的临时灶台,灶膛里塞著劈好的松木柴火。
火苗子呼呼往上躥,映得半边场子都泛红。
一头养了一年半的大肥猪已经被放了血,抬上了宰杀台。
杀猪匠老郑赤膊上阵,一把磨得雪亮的杀猪刀在手里转了个花儿。
热气腾腾的猪血接在大木盆里,旁边早有手脚麻利的婶子等著灌血肠。
场子周围围满了看热闹的娃娃。
几个流著鼻涕的小屁孩蹲在灶台边上,眼珠子直勾勾盯著案板上那条猪尾巴。
“二蛋你別挤我!猪尾巴是我先看见的!”
“放屁!你看见有啥用,又不是你杀的猪!”
“猪尾巴最香,我娘说吃了不流口水!”
“你娘骗你的,吃了猪尾巴是不流鼻涕!”
“瞎说,吃了猪尾巴明明是不尿床!”
几个小屁孩为了一根猪尾巴吵得面红耳赤,最后被杀猪匠老郑一人后脑勺拍了一巴掌,一群小屁孩这才抱著脑袋哇哇叫著跑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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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龙头前,李婶和张婶领著妇女组洗菜。
新通的自来水哗哗地衝著一筐筐白菜萝卜,水声清脆,婶子们的笑骂声更清脆。
“狗蛋他娘,你那萝卜切太厚了!燉不烂!”
“你管我厚不厚,你先把你家那半筐子蒜苗洗乾净了再说別人!”
炊烟、笑骂、孩子们的尖叫声、案板上的剁肉声,混在一起。
这就是1983年的农村杀猪宴,比任何五星酒店的接待宴都热闹十倍。
灶台正中间,陆廷已经繫上了明显不合身的围裙。
他穿著一件旧背心,结实的胸膛和古铜色的小臂上覆著一层亮晶晶的薄汗。
隨著手部动作,鼓胀的肌肉线条野性张扬。
一把比铁锹小不了多少的大铁勺被他单手握著,往那半人高的大铁锅里一探一翻,带著股横扫千军的架势。
另一口大锅里,一些猪下水已经焯过两遍水,正用花椒、八角、桂皮、干辣椒慢火卤著。
浓郁的卤香从锅盖缝隙里钻出来,飘了半个村子。
姜棉裹著呢大衣窝在躺椅里,手边石头上搁著陆廷出门前熬好的红糖薑汤。
她小口抿著辛甜的热汤,半眯著眼扫视著下头热闹的打穀场。
锅也支了,肉也下了,就等史密斯自己走进来体会什么叫“降维打击”了。
想到这,姜棉愜意地打了个哈欠。
下午四点四十五分。
村口土路的尽头,传来了一阵阵发动机的轰鸣声。
一辆军绿色吉普车当先开路,后面跟著一辆黑色的羊城牌轿车。
两辆汽车碾著坑洼不平的土路,顛顛簸簸地驶进了红星大队。
打穀场上热闹的氛围安静了一瞬。
洗菜的停了手,劈柴的放下了斧子。
大伙儿全愣在原地,眼珠子直勾勾盯著那两辆四个軲轆的铁疙瘩。
虽然村民对於汽车的存在已经不是那么大惊小怪了,但是一下子来了两辆,还是十分惊奇。
吉普车先停稳,赵建国推开副驾驶车门下来,顺手扯了扯中山装的下摆。
紧接著,黑色轿车的后座车门弹开。
一个金髮蓝眼,穿著小羊绒西装的高个子洋人弯腰钻了出来。
整个打穀场几十道视线齐刷刷地落在这个奇特之人的身上。
没人敢大声说话。
好半晌,人群里才有人压著嗓子嘀咕出声。
“娘咧这人咋长这副模样?是不是得了啥怪毛病?”
旁边的李婶一把拽住说话那人的袖子,嗓门压低了三分但还是半个场子都听得见。
“別瞎咧咧!没瞅见人是坐著小汽车来的,这应该是城里人!”
“城里人都这么古怪?”一个蹲在灶台边烧火的老汉插了一嘴。
村长孙大海站在人群后头,虽然他也没见过洋人,但好歹公社放电影的时候见到过。
“都瞎嚷嚷啥!那是外国人,老洋鬼不对,是外宾!”
这话一出,打穀场上的嗡嗡声不降反升。
“洋人?!”
“真洋人还是假洋人?”
“誒你们看,他的手好多毛毛,洋人都长这样子的吗?”
“可洋人跑到咱们村干啥咧?”
“这还用想?准是来找廷哥儿和棉丫头的!全村除了棉丫头,谁还认识坐小汽车的?”
“对对对,肯定是来找福星的!”
人群自发地让出一条道,同时脑袋跟著那个金髮洋人的移动的方向转。
史密斯站在土路上,目光扫过四周。
遍地黄泥、乾枯的田埂,东一座西一座的土坯房子。
除了远处半山坡那一片闪著反光的塑料大棚,这里完全符合他认知中最落后地区的特徵。
这就是那个神秘“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