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到卢国昌的应允后,卢俊良不敢耽搁,当即快步走到书案前,铺开洁白宣纸、研好浓墨,手中狼毫笔起落间,刷刷点点地疾书起来。字迹遒劲工整、落笔行云流水,一笔一划皆透着世家子弟的深厚功底。阿诺缓步凑到书案跟前,目光落在奏表之上,仔细阅览起来。
越看,阿诺心中越是暗自赞叹——他不得不承认,卢俊良的确写得一手好字,这份奏表不仅字迹娟秀,更难得的是用词精当、逻辑缜密、文笔绝佳,这般功底,远非自己所能比拟。在他认识的人中,恐怕也只有夫子馀木,能与卢俊良在文笔上一较高下。
卢俊良的才华毋庸置疑,再配上他那张俊朗不凡的面容,加之世家大族的出身,也难怪他能在帝都声名鹊起,引得诸多贵女垂青,甚至连瑞隆帝都有心将他招为驸马。思绪至此,阿诺心头猛地一顿,忽然想起了帝都的长公主唐玄珺——当初临别之时,两人曾有约,一年之后,他便回帝都,与各方俊杰同台竞技,争夺驸马之位。
可如今,他早已铁了心要与大正朝廷为敌,要夺回属于巫族的巫乡故土。身为大正长公主的唐玄珺,终究只会与他恩断义绝,再无半分转圜馀地,这份约定,他恐怕是注定要食言了。所幸,他与长公主不过数面之缘,交集不深,阿诺心中默默期许,只愿自己此番失约,不会让那位绝美的女子太过伤心。
一想到唐玄珺或许还在帝都苦苦等侯自己赴约,阿诺眉宇间不自觉染上几分落寞,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心中竟难得生出几分惆怅,也为两人终将反目成仇的结局,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心痛。他这般失神了许久,直到卢俊良轻声呼唤了两声“烈将军”,才猛然回过神来。
此刻,卢俊良正一脸疑惑地望着他,眼中满是不解——在这场权力交锋中,阿诺明明占据绝对上风,本该意气风发、得意洋洋才是,怎会露出这般哀伤落寞的神色?他心中清楚,这份奏表一旦上报朝廷,不仅能为阿诺请功,更会向泽州大小官吏,昭示父亲对阿诺的妥协,届时父亲对泽州的掌控力必将大幅下降,泽州的天,便真的要变了。这般关乎格局的关键时刻,阿诺怎会无端失神哀伤?
卢俊良压下心中的好奇,不再多问,再次开口,语气躬敬:“烈将军,您看看我代笔的这份奏表,可有不妥之处?若是有需修改的地方,我即刻调整。”说罢,他将写好的奏表轻轻推到阿诺面前,请他视图。
阿诺接过奏表,逐字逐句仔细阅览,神色渐渐变得凝重。只见卢俊良在奏表中,竟直接将茂坚部定义为“骚扰边境、残害百姓的叛贼”,而自己则被塑造成了“有勇有谋、体恤民情、爱民如子”的良将,字里行间满是溢美之词。除此之外,奏表中还刻意添加了诸多卢国昌对他的夸赞之语,隐隐透着烈山部与刺史府合力安定泽州的意味,心机暗藏。
阿诺看完,缓缓皱起眉头,抬眼看向卢俊良,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卢长史身负大才,这份奏表写得天衣无缝,无可挑剔。只是其中对本将的夸赞之语太过浮夸,本将实在承担不起,还请长史将这些溢美之词删去。否则,干王殿下若是看到这份奏表,难免会疑心本将居功自傲、结党营私,说不得还要写信来训斥本将一番。”
卢俊良闻言,心中暗暗一叹——自己的那点小心思,终究还是被阿诺察觉到了。他原本的构想,便是借着这份满是溢美之词的奏表,让远在帝都的干王心生警剔。泽州与帝都山高路远、消息闭塞,干王本就外宽内忌,见刺史府对阿诺如此赞誉,定然会疑心阿诺早已投靠卢家、结党营私。一旦双方产生间隙,他们父子便有了周旋的空间,也能趁机制衡阿诺。
可他万万没想到,阿诺并非那些有勇无谋的莽夫,竟一眼便嗅到了其中的危机,还特意点出干王,分明是在挑明利害关系,断了他的算计。这般心智,难怪他能在短短数月内咸鱼翻身,从一个落魄质子,成长为能与父亲分庭抗礼的存在,果然是个不可小觑的豪杰。
卢俊良也不再尝试蒙蔽阿诺,干脆利落地接过奏表,揉碎丢弃,重新铺开宣纸,提笔疾书。狼毫笔起落间,字迹依旧工整,却少了先前的刻意雕琢。不过片刻功夫,一份全新的奏表便摆在了书案之上。
阿诺再次拿起阅览,只见这份奏表与先前截然不同——所有的恭维溢美之词悉数消失,用词朴实平淡,只如实陈述了“平定茂坚部”一事,却在字里行间,隐隐影射他嚣张跋扈、拥兵自重、擅开战端,不动声色地为日后留下了制衡的伏笔。看着这份看似平实、实则暗藏机锋的奏表,阿诺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神色,对着卢俊良缓缓点了点头,表示认可。
卢俊良随即拿起奏表,送到卢国昌面前。卢国昌面色铁青,接过奏表草草视图了一遍,虽心中不甘,却也知晓此刻没有反驳的馀地,只得不情不愿地从怀中取出刺史大印,狠狠按在奏表之上,鲜红的印鉴,赫然醒目。
阿诺走上前,小心翼翼地将盖好大印的奏表收起,贴身藏好——这一刻,他才真正意义上,赢得了这场与卢国昌交锋的胜利,不仅化解了当场的危机,更拿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