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岐使馆。
散宜生独坐於圈椅之上,矮几上的清茶早已凉透,他眉头紧锁成一个川字,目光落在前方,却无焦点。
费仲、尤浑被剷除的消息,如同晴空霹雳,昨日午时轰然传遍朝歌。
自己与费仲、尤浑的来往散宜生只觉得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直衝天灵盖。
他不敢深想,只觉得脑中乱麻一团,太阳穴突突直跳。
“大王驾到。”
內侍略显尖细的通报声,猝不及防地从门外传来,打断了散宜生纷乱的思绪。
散宜生心头猛地一紧,霍然起身,迅速整了整使臣礼服,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对身边几名隨从低喝:
“快,隨我出迎。”
一行人匆匆迎至使馆正门。
只见门前停了数匹骏马,四名气息沉凝的侍卫按刀而立。
中间一人,身著常服,面容平静,负手而立,仿佛只是散步至此。
“外臣散宜生,率西岐使团,恭迎大王驾临。不知大王亲至,有失远迎,望大王恕罪。”
散宜生一揖到底,身后隨从亦齐刷刷躬身行礼。
“散大夫不必多礼,是孤不请自来,叨扰了。”帝辛抬手虚扶,语气平和。
他目光在散宜生脸上略微停留,便抬步径直向馆內走去,步履从容。
散宜生连忙侧身引路,將帝辛引入客厅,请至上座,又命人重新奉上热茶,垂手侍立在下首。
帝辛未端茶盏,抬眼看向散宜生,语气依旧平淡。
“孤听闻,前几日使馆不慎走水,散大夫受了些惊嚇。
又闻昨日朝中,费仲、尤浑二贼伏法,其罪状中,竟提及曾与贵使有所往来。孤恐此事引起误会,特来探望一二。”
散宜生心头一紧,面上却不敢显露,连忙躬身,脸上堆起感激。
“大王日理万机,竟还掛念外臣,外臣惶恐,感激不尽。前番走水,只是烧了些杂物,实不足掛齿。至於费仲、尤浑二贼”
散宜生语气愤慨道:“外臣与之,確因公务,有过数次往来。实不知此二贼竟是包藏祸心,行通敌叛国之事,外臣亦是受其蒙蔽。
我主西伯侯,向来以仁德治国,教化万民,对大王素怀恭敬之心,绝无异志。
此二贼竟敢假借西岐之名,行此不轨,恨不能亲手诛之,还请大王明察秋毫,勿为奸贼所惑。
“哦?”帝辛似笑非笑,放下茶盏,“仅是公务往来,便被其蒙蔽?”
他顿了顿,从袖袍中取出一卷绢帛,隨手展开,放在矮几上。
“那这信中,春搜之约、北海呼应、朝中內应之言,散大夫又作何解释?莫非,是有人处心积虑,行此构陷离间之事?”
散宜生的目光,在触及绢帛上的暗语时,脑中似有一道惊雷炸开,瞳孔骤然收缩,后背的冷汗瞬间涌出。 “大王。”散宜生从椅上滑下,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此信从何而来?外臣从未写过此等大逆不道之言,定是费仲、尤浑二贼,穷途末路,偽造此信,意图构陷外臣,离间大商与西岐,其心可诛!”
帝辛静静地看著散宜生表演,脸上似笑非笑的神情渐渐敛去。
“散大夫何必如此?快快请起。孤,自然也愿意相信,此乃偽造。西伯侯仁德之名,孤亦素有耳闻。”
他顿了顿,继续道:“此事,孤心中已有计较。费仲、尤浑既已伏诛,其罪已昭告天下。至於其他,孤自会命有司详查,绝不会偏听偏信。”
散宜生闻言,紧绷的心弦稍稍一松,提到嗓子眼的心也回落了半分。
他小心翼翼地抬起头,见帝辛似乎真的不打算深究,这才颤巍巍地爬起身,重新坐回椅子上,但背脊依旧挺得笔直,不敢有丝毫放鬆。
“大王明鑑,洞察秋毫,实乃大商之福,万民之幸。”散宜生连忙奉上恭维。
“不过。”帝辛话锋又是一转,“费仲、尤浑二贼虽已伏法,然其党羽甚眾,牵连颇广。朝歌近日难免有些动盪,为散大夫安危”
他看向散宜生,语气温和:“孤已命人,在城北沁芳苑收拾出一院落。那里依山傍水,护卫周全,就请散大夫及使团诸位,暂移居彼处,如何?”
散宜生心中苦涩,但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他强挤出笑容,感激道:
“大王体恤下情,安排周详,外臣感激涕零,谨遵王命。”
帝辛似又想起什么,隨意地补充道:“对了。孤近日巡视工坊农苑,见百工竞巧,心甚慰之。
然,学无止境,孤闻西岐近年来,农桑兴旺,冶铁锻器之术,亦有独到精进之处。
孤之集贤台、百工坊,设立初衷,便是为聚天下贤才,交流技艺,取长补短,以利国利民。
不知西伯侯可愿割爱,派遣些精於农事、冶铁的匠人前来朝歌?”
散宜生心思电转,脸上却不敢迟疑,连忙躬身道:
“大王虚怀若谷,锐意进取,实令外臣敬佩。只是此事关乎匠人调度、技艺传承,外臣位卑,不敢擅专。待外臣修书,稟明我主,由我主定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