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侧书房里的新灯,一盏盏全亮着。
灯光落在案上,纸页发白,封条发冷。
陆长安站在朱标案侧,腰间那块御前验样牌贴着衣摆,轻轻撞了一下。
咚。
声音不重。
可他听着,心里直发沉。
昨夜偏殿宣赏,朱元璋把牌塞给他,说是赏。
今日天还没大亮,朱标便把他叫到东宫,说要定新路后续。
这两件事连在一起,陆长安越想越觉得不对。
赏是老朱给的。
活是太子派的。
锅最后八成还是他背的。
这日子真是越过越有章法。
章法还全冲他来。
案上平码着几样东西。
西河口首架水车实样记。
新沟分水封记。
试田实亩副册。
秋收实粮副册。
旧水班夜犯口供。
还有昨夜朱标交给他的三庄验前底册。
东柳庄,南湾口,周家沟。
三份薄册并排放着,纸张并不厚,却压得陆长安眼皮直跳。
他低头看了看腰间那块牌,又看了看那三份底册。
一块牌,三份册。
老朱和太子这是连遮羞布都懒得给他留了。
朱标坐在案后。
今日他的神色很平,身上没有昨夜水车边的寒气,也没有偏殿宣赏时的锋芒。可越是平,屋里越安静。
常宝成站在门侧,低着头,眼角馀光却忍不住往案上瞟。
小吉子被叫到了案前,手里捧着一本新空册,指尖紧得发白。
陈福站在另一侧,手里捧着御前底档匣。
那只匣子往案上一放,东宫侧书房里的气便变了。
从前这里是太子读书、理事、避风的地方。
如今灯亮、册开、封匣落案,连陈福都把御前底档捧到了朱标案前。
陆长安忽然觉得,这屋子不象从前那间屋子了。
朱标也不象从前那个只在朱元璋身边落笔的人了。
这位太子殿下,是真的开始接事了。
接得还很有章法。
有章法到陆长安心里更不安。
因为朱标越能接,越说明这些活以后不会乱。
活一旦不乱,就会很顺地流到他头上。
朱标抬眼,看向小吉子。
“小吉子。”
小吉子忙躬身。
“奴婢在。”
“昨日你记水痕、脚印、旧板缺角,记得清楚。”
小吉子喉咙动了动。
“奴婢只是看见了,不敢说清楚。”
朱标道:“看见了,就是你的差。”
小吉子一怔。
朱标指了指他手里的空册。
“今日起,凡水车、新沟、分水口、旧水口四处痕迹,都由你另记。你不会断案,也不用断案。只记你眼睛看见的东西。水往哪边偏,泥从哪处新翻,旧板缺了哪角,脚印深浅如何,全记。”
小吉子脸色一下白了。
他下意识看向陆长安。
陆长安也看着他,心里叹气。
又一双原本躲在门缝后的眼睛,被朱标亲手放到了册上。
如今连看水痕,都成了朱标案前的正经差。
小吉子低声道:“殿下,奴婢怕记错。”
朱标声音很平。
“怕错,就照实写。照实写,孤替你定。你若怕人,往后便一辈子只敢站门后看缝。”
小吉子肩膀轻轻一抖。
常宝成站在门侧,脸色也动了一下。
这句话不重。
可它打在小吉子身上,也打在他身上。
东宫旧规矩里,小人物看见了,也常常当没看见。
怕错。
怕人。
怕多嘴。
怕把自己卷进去。
朱标今日却把那条旧活法亲手掰开了。
看见,就记。
记下,就入册。
不许再让眼睛白长。
陆长安在旁边听着,忍不住摸了摸腰间的验样牌。
“殿下,您这话说得挺好。”
朱标看向他。
陆长安补了一句:“就是听着象在劝小吉子跟我一起倒楣。”
小吉子顿时低头。
常宝成眼皮一跳。
陈福眼观鼻,鼻观心,像没听见。
朱标唇边动了一下,很快压住。
“你若觉得倒楣,可以少说两句。”
陆长安认真道:“殿下,臣弟就是因为少说容易被派活,才想着多说几句挡一挡。”
朱标看着他。
“挡住了吗?”
陆长安沉默片刻。
“没有。”
朱标点头。
“那就听事。”
陆长安闭嘴。
他忽然发现,太子殿下如今也学会用最平的语气扎人了。
这成长很可喜。
可喜到他身上,就很可怕。
朱标将案上几本册子一一推开。
“西河口这一轮,旧水班已拿,旧口已封,水车已入御前底档。可若只封一处,后面各庄照样会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