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例、旧帐、旧人、旧口来推。”
陈福躬身道:“殿下所言极是。各庄若照西河口造车、改沟、实亩、实粮,必有旧册旧人上前说项。”
常宝成低声接了一句。
“殿下,底下有些旧人,确实熟水路。若一概不用,只怕新沟一时没人看得住。”
这话出口,屋里静了一瞬。
常宝成立刻跪下。
“奴婢多嘴。”
朱标没有让他起来,也没有斥他。
“你说得对。”
常宝成伏在地上,背脊更低。
朱标看着他。
“旧人熟路,有用。可他们熟的是哪条路,得先分清。”
常宝成喉结动了动。
朱标把旧水班口供翻开,指尖停在“旧钥”“旧板”“熟埂”几处。
“熟水,可以用。熟旧口吃利,不能用。熟沟渠走向,可以记。熟怎么把水带偏,不能留。熟差役轮值,可以拆开问。熟人情往来,不能再当凭据。”
他说得不快。
每一句都象把旧东西一层层拆开。
常宝成额头贴在地上,脸色一点点发灰。
他伺候东宫多年,最明白“熟”这个字的厉害。
熟脸能进门。
熟话能免问。
熟规矩能绕开新令。
东宫旧案里,这个字害过人。
如今到了皇庄水路,这个字又长出另一副脸。
朱标今日当着他、陈福、小吉子、陆长安的面,把“熟”拆成了两半。
能用的,留下。
能害人的,入册封死。
这已经越过一件差。
这是定新规矩。
常宝成低声道:“殿下,奴婢明白了。”
朱标道:“起来。”
常宝成慢慢起身,却没有再往前多看。
陆长安看着他,心里也有点发凉。
他忽然意识到,朱标这一步比单纯拿人更狠。
拿人只能断一时。
定规矩,才会让旧人以后没法继续拿“熟”糊弄过去。
朱标抬手,陈福立刻取出一页空白底档纸。
朱标提笔,在上面落下第一行。
“凡新水路所行之处,车、沟、田、粮、耗五项同验。”
陆长安眼皮一跳。
五项。
他听见数字就头疼。
朱标继续写。
“凡旧人旧口旧钥旧板,先封后用。旧人可听差,旧钥不得自持,旧口不得私开,旧板不得入新沟。”
小吉子赶紧低头记下。
常宝成的手指在袖中紧了一下。
陈福抬眼看朱标,眼里多了一分极淡的审视。
朱标写完,把笔放下。
“陈福。”
“奴婢在。”
“此条先入东宫副记,再入御前底档。今日便传西河口、周家沟、东柳庄、南湾口。各庄若要照西河口造车改沟,先交旧钥旧图旧口名册。”
陈福躬身。
“奴婢领命。”
朱标又看向小吉子。
“小吉子。”
“奴婢在。”
“你领水痕册,从周家沟先起。你只随陆长安看,不许自作主张。”
小吉子忙道:“奴婢领命。”
陆长安听到这里,心口一凉。
果然。
绕了一圈,还是回来了。
他抬头看向朱标。
“殿下,臣弟能不能问一句?”
朱标看他。
“问。”
“为什么是随我看?”
朱标很平静。
“你有御前验样牌。”
陆长安摸了摸腰间木牌。
“臣弟现在觉得这牌挺多馀。”
朱标道:“父皇赏你的。”
陆长安道:“父皇赏得太准了。”
朱标看着他,眼底终于有了一点笑意。
“你昨日自己选了周家沟旧水口。”
陆长安一滞。
他昨日在廊下确实指过周家沟。
理由也很简单。
砸车的人从那里来,先堵那张旧嘴,后头能少费些口舌。
可他没想到,自己一句“先验”,今日就成了太子案前的定差。
这叫什么?
自己给自己挖坑。
还填得挺平。
陆长安沉默半晌,低声道:“殿下,臣弟昨日脑子大概困糊涂了。”
朱标道:“孤看你清醒得很。”
陆长安叹气。
“这才更糟。”
朱标没理他,继续道:“周家沟旧水口是昨夜反扑来路。先验周家沟,能把西河口旧水班未尽之口堵住。东柳庄、南湾口暂压不动,只调旧耗册和受水口图,不惊人,不放风。”
陈福轻轻点头。
这安排没有虚口。
先咬最近的口子,不铺太大。
先封最危险的钥,不惊动所有旧庄。
先让陆长安验物,小吉子记痕,再由朱标定口径,最后入御前底档。
每一步都有边界。
也每一步都能落地。
陆长安听着,心里更发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