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泰全打开门板上的铁匣,看向走廊外,露出半张脸,神色冷峻,隐没门后的右手,握紧著五四式手枪,态度疏远,出声道:“老板,有什么事?”
“开张当票,带钞票了。”苏文宾打量著黎泰全,一张布满横纹的国子脸,日子过的很苦,眼神如狼,带着底层人的戾气。
只要过上一天安生日子,人都不会长的像野兽。
“开当票?哪位介绍来的。”黎泰全仍旧警惕,视线在他和大痣身上游移,见到鲜血时,微微蹙眉。
香港的杀手,大圈仔平日地下拳擂讨生活,延边仔在朝鲜餐厅洗盘子,越南仔在当铺等生意。
要知道,雇凶杀人的单子,不是月月都有。
行业竞争还大,一个杀手,一年能接一单,名气都很大了。
日常还得有份糊口的营生
他们拿命换来的钱,往往都会用在刀刃上,不是寄回老家,救济亲人,便是收买蛇头,贿出亲友。
(大部分越南难民被羁押在禁闭营中,不能离开营区,和港岛的亲人无法相见)
过得好的,会买个身份,乃至想买套房,安家落户。
总之,吃饭的钱,还得再挣。
而越南人由于战争原因,相当部分难民,是拖家带口,抛家舍业,乘船来到港岛。
据联合国难民署统计,抵达香港的越南船民,足有20万人。
光是去年,1979年,便有六万九千人抵达香港。
当然,逃亡新加坡,广西,马来,印尼的船民,零零碎碎,相计超过百万。
光是死在路上的,便高达20万人。
“出关,坐船,抵岸”
三大生死关,足够洗干净船民身上的所有身家,有调查显示,每个船老大,都会对船民进行洗劫,施暴,还有杀戮。
可基数大了,多多少少,会有一些幸运儿,能带点财务抵岸。外加,还有卖女儿,卖器官,卖血的
一来二去,越南群体中“当铺”的生意很火热,只是和华人想象中,具备钱庄性质的当铺不同。
这里当生,当死,当命,当人。
苏文宾想找个口风紧的,那自然要排除掉本港社团内部的杀手,大圈仔次之,相比军事素质堪忧的延边仔,能在黑道糊口的越南仔,往往都是前军人出身,性价比最高。
没有熟人,来重庆大厦找就行。
“散客”照样是客嘛。
“全香港,谁找不到越南仔的当铺,专做死人生意,行啦,我带钞票了。”苏文宾提起钱箱,拍了拍,夸耀道:“怎样,散客的生意,看不上?”
黎泰全没有作答,回头看一眼坐在沙发,正看电视机的老大武乾元。
得到武乾元的首肯后,转身拉动门栓,语气听不出情绪,出声道:“进来吧,老板。”
“大痣,进来和越南仔饮杯茶。”苏文宾朗声笑道,带着小弟步入当铺。
连张窗帘都没有,玻璃窗户拿报纸封,穷到饿死老鼠,根本不像当铺。
唯独,站在房间里的四个越南仔,面貌十分精悍。
虽然,普遍个子不高,在1米7以下,而且缺少脂肪,但身上带着老伤,腰间挂著枪械。
地上散乱著哑铃,平素没少荒废锻炼。加上开门的那位,五个人围着沙发站好,把苏文宾合在中间是。
沙发上端坐的大佬,赤膊上身,手臂有颗发黑的枪疮,细细打量苏文宾,出声道:“路上有碰到麻烦?”
苏文宾把钱箱甩在桌面,跷著二郎腿,掏出烟盒,不急不缓:“有三个你的同乡,眼睛瞎了。”
“那就买张票,送他们回老家见胡总咯。”
黎泰全脚下还踏着军靴,背负双手,眼神浮现敌意。武乾元道:“我们是北越的,那群老鼠是南越的。你们的矛盾,和我没关系,但越南人在外头,有一个规矩,不碰自己人。”
苏文宾丢出支烟,点点头:“你们越南仔,有一个值钱吗?你肯出手,我都不想浪费钞票。”
“放心啦,不是越南人,是三合会的,联公乐红棍左手。”
武乾元吁了口气,似乎被红棍的名头挑起兴趣,把香烟别在耳朵上,试探道:“三合会血拼,请我们动手,坏规矩吧?”
能在香港扎下根来的,肯定对江湖消息敏锐,且了解过本港局势。
“怕了?”
苏文宾扬眉。
“一个红棍,五十万,出得起,我就干!”武乾元举起右手,张开巴掌,带着两分果断。
杀手不怕目标有权有势。
只要掏出钱,干总督都行。
联公乐势力不小,但越南仔会跑啊,在八十年代,有五十万港币,分分钟移民到新加坡,大马。
躲在香港,也未必会被找出来。
苏文宾心知五十万有点贵,相当于请人干警察的价格,至于普通人,三五万顶天,工厂主,小老板都只要十多万。
这年头,大家都很小心,不把人得罪死,以免被反咬。
红棍会涨价。
可越南仔摆明狮子大开口,把他当凯子削。
不过,除非是自己养的死士,否则,雇凶杀人,本没有标准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