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里的烟灰缸堆满了,烟头挤在一起,跟座小山似的。
老孙把第十七份文档放在桌上,揉了揉眼睛。墙上的挂钟指着凌晨两点,窗外黑漆漆的,连月亮都不见。何雨柱坐在对面,盯着那堆照片,一动没动。
“十七个。”老孙的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木头,“副总和以上,都在这儿了。”
何雨柱伸手拿过最上面那份。照片上的人脸圆,戴眼镜,笑得和气。履历写得干净,从技术员到副总,一步一个脚印,没跳过级,没犯过错。
“这个。”他把文档推回去,“太干净了。”
老孙看了一眼,没说话,把文档抽出来放在一边。他继续翻,手指在纸面上划过,划过第十一份的时候,停住了。
他抬起头。
何雨柱看着他。
“谭明。”老孙把那份文档递过来,“四十八岁,军工集团副总,分管材料采购。”
何雨柱接过文档,照片上那张脸还是圆圆的,和气。他盯着那张脸,盯了很久。
“材料采购。”他说。
老孙点点头。
“那个供应商,就是材料采购这一块的。”
何雨柱把文档放下。
“查他。”
五天后的傍晚,天津。
火车站的灯刚亮,昏黄的光罩着出站口的人流。谭明从人群中走出来,穿着一件深灰色中山装,手里拎着个公文包。他站在台阶上,左右看了一眼,然后上了一辆黄包车。
杨小炳推着自行车,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车流里混杂着下班的人,自行车铃声叮叮当当响成一片。他隔了三四十米,眼睛一直盯着那辆黄包车。
老鲁蹲在一个卖糖炒栗子的摊子前头,假装在挑栗子。摊主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继续吆喝。
黄包车拐进一条巷子,在一家茶馆门口停下。茶馆的门脸不大,门帘是竹片子串的,风吹过哗啦哗啦响。谭明下了车,又左右看了一眼,才掀开门帘进去。
杨小炳把自行车靠在墙边,蹲下来系鞋带。他低着头,眼睛往茶馆那边瞟。
等了快二十分钟,门帘又响了。
一个穿灰布褂子的男人走出来,瘦,戴着礼帽,帽檐压得很低。他没往巷子两边看,低着头走得很快。
杨小炳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跟上去。
那人走了几十米,突然回头。
杨小炳没躲,低头点烟。火柴划了三下才划着,火苗在风里晃。
那人看了他几秒,转身继续走。
杨小炳吐了口烟,不紧不慢地跟着。
那人走到巷子口,钻进一条更窄的巷子。杨小炳跟进去,巷子里黑咕隆咚的,只有远处一盏路灯,照出一小片昏黄的光。
那人不见了。
杨小炳愣了一下,刚想往前追,身后传来脚步声。
他回头。
那个人站在他身后五米的地方,手里攥着一把刀。
“你跟了一路了。”那人的声音低,带着点南边口音,“谁的人?”
杨小炳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
“你猜。”
那人扑过来。
杨小炳侧身躲开刀锋,一脚踢在他手腕上。刀飞出去,掉在地上叮当响。那人往后跟跄了两步,被杨小炳抓住衣领,按在墙上。
“别动。”
那人喘着粗气,眼睛在黑暗里发亮。
巷子口传来脚步声,老鲁带人冲进来。手电光照在那人脸上,他眯着眼,别过头。
老鲁走过来,从他怀里摸出一个信封。打开,对着手电筒看了一会儿。
他抬起头,看着杨小炳。
“够判的了。”
茶馆里,谭明还坐在角落的桌子边。
他要了一壶茶,没喝,就那么坐着。门帘掀开的时候,他抬起头。看见冲进来的人,他没动,就那么坐着。
老鲁走到他跟前。
“谭明同志,跟我们走一趟吧。”
谭明把茶杯放下,站起来。他整理了一下中山装的领子,看了老鲁一眼。
“你们还是找来了。”
他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壶还在冒热气的茶。
审讯室的灯亮得晃眼。
谭明坐在椅子上,手铐着,低着头。老孙坐在他对面,点了一根烟,没抽,就那么夹着。烟灰掉在桌上,落了一小撮。
老孙没说话。
谭明也没说话。
过了很久,谭明抬起头。
“你们比我想的慢。”
老孙看着他。
“慢吗?那你跑啊。”
谭明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一眨眼就没了。
“跑了不就承认了?”
老孙把烟按灭。
“你不跑就不承认了?”
谭明没说话。
老孙又点了一根烟。
“谭明,十二年。够长的。”
谭明的手在铐子里动了一下。
“你们怎么知道的?”
老孙没回答。
谭明看着他,看了好几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