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秀英从保温箱里取出注射器时,手在微微发抖。她试了两次才把针头稳稳装上,针尖朝上,拇指推压活塞,一小股淡蓝色的药液挤出,在灯下闪过一道光。她抬起头看着何雨柱,嘴唇张了合,合了又张。
“何处长……要不,再等等?上海那边的毒理报告还有三天就出来了。”
何雨柱把左臂的袖子卷上去,露出肘弯处青色的血管。那块皮肤上横着一条旧疤,弹片划的,十几年了,颜色发白,象一条蜈蚣趴在那儿。
“不等了。”他把骼膊伸过去,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砸得实,“秦怀如的报告你看了。早期肝纤维化。她等不了。”
孙秀英的手抖得更厉害了。她深吸一口气,用酒精棉擦了擦何雨柱的肘弯。棉球凉丝丝的,刺激得皮肤一紧。
“您放松。”她说。
针尖刺进皮肤。何雨柱的指尖微微颤了一下,不是疼,是凉。那种凉从肘弯顺着血管往上爬,象一条冰凉的蛇钻进肩膀,又从肩膀爬到胸口。他屏住呼吸,盯着那管淡蓝色的液体一点点减少。
“疼吗?”孙秀英问。
何雨柱没回答。他感觉到那股凉意到了心脏的位置,停了一下,然后像炸开一样,往四肢蔓延。手指尖、脚趾尖、头皮,全都发麻。他攥紧椅子的扶手,指节发白。
“……有点意思。”他哑着嗓子说。
门被推开的声音很轻,但何雨柱还是听见了。
秦怀如站在门口,没有进来。她围着那条蓝布围裙,手上还沾着面粉,从灶台前直接跑过来的。她的目光从何雨柱脸上移到他的骼膊上,又移到床头柜上那只空了的注射器。注射器还扔在那儿,针头没套,残留的淡蓝色液体在灯下泛着光。
她的眼框一下就红了。
“你骗我。”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象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你说等人体实验过了再试。”
何雨柱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秦怀如没给他机会。她走过来,一把抓起那只空注射器,摔进墙角的搪瓷盆里。哐当一声,在安静的病房里响得象炸雷。
“你总是这样。”她背对着他,肩膀在抖,“在朝鲜的时候这样,在珍宝岛的时候这样,搞资料室的时候这样。什么时候你能把自己的命当回事?”
何雨柱看着她的背影,喉结动了一下。
“你的报告我看过了。早期肝纤维化。”
秦怀如猛地转过身,眼泪已经流下来。“所以你就拿自己试药?何雨柱,你有没有想过,你要是出了事,我怎么办?念华怎么办?”
何雨柱伸出手,拉住她的手腕。她的手凉,在抖。
“不会出事。”他说,“孙秀英的动物实验做了八个月,三百只小白鼠,二十只兔子,全都好好的。”
秦怀如没说话。她把他的手甩开,走到窗边,背对着他,肩膀一抽一抽的。病房里安静了很久。窗外有鸟叫,叽叽喳喳的,跟屋里的沉闷完全不搭。
过了不知道多久,秦怀如转过身,走回床边,坐下。她没有再说话,只是把何雨柱的手拉过来,捂在手心里,一下一下地揉。
夜很深了。走廊里的灯关了一半,昏黄的光从门缝漏进来,在秦怀如脚边画出一道细长的亮线。
她坐在那把硬木椅子上,腰酸得厉害,但不敢动。怕椅子响,吵醒他。何雨柱睡得很沉,呼吸平稳,胸口一起一伏的。但她知道,那一管淡蓝色的药液正在他血管里跑,不知道跑到哪儿,不知道在干什么。
她想起那年野战医院。他烧到四十度,嘴唇干裂,说胡话,一句一句的。他说“雪,好大的雪”,说“班长,别睡了,起来冲锋”,说“怀如,怀如……”那会儿她还不认识他,只是觉得这个伤员话真多,烧成这样还念叨。
后来她认识了他。知道他不会说甜言蜜语,不会哄人,不会浪漫。但他会在她半夜咳嗽的时候起来倒水,会在她加班到深夜的时候站在报社门口等她,会在查出她肝纤维化的时候一声不吭地拿自己试药。
秦怀如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额头。不烫,凉的。她把手指缩回来,看着他那张睡着时终于不再皱着眉的脸。
窗外的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照在床上,照在他脸上。她看见他的鬓角有白头发了,不知道什么时候长的。
她把椅子往前挪了挪,趴在他手边,把脸埋进骼膊里。眼泪无声地淌,把袖子洇湿了一小块。
天亮的时候,孙秀英来了。她没敲门,直接推门进来,手里攥着一沓化验单,纸边被她攥得皱巴巴的。
何雨柱已经醒了,靠在床头,秦怀如趴在他手边,还没醒。他冲孙秀英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慢慢把手从秦怀如手里抽出来,下了床,趿着鞋走到门口。
“怎么样?”他压低声音。
孙秀英没说话。她把那沓化验单递过来,手在抖。
何雨柱接过来,一页一页翻。血常规,正常。尿常规,正常。肝功能——他停了一下。
谷丙转氨酶,18。昨天是89。谷草转氨酶,22。昨天是76。。。他把化验单翻到最后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