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青背着八岁男孩涉入松花江水道。
冰水没到腰部。孩子被冻得嘴唇发紫,牙齿打架的声音在狭窄的渠道里回响。苏青把自己的棉袄脱下来裹住他——c4已经全部安放完毕,棉袄内层空了,只剩一件薄衬衫贴在她身上。
零度以下的水。薄衬衫。右肩的石膏被水泡软了,开始从肩膀上滑落。
c4引信倒计时六分钟。
她没有回头。
水道入口的闸门打开着。月光从江面上透进来,在水道出口形成了一圈灰白色的光。妇女的手紧紧攥着苏青的左臂,指甲掐进了皮肉里。苏青没有松手。
身后传来大牛的声音。
不是喊话。是拉栓上弹的金属声。
大牛在水道入口处架设了最后两枚阔剑雷。他把引线咬在嘴里,嘴角被铜丝勒出了一道红痕。
排水信道深处传来日语叫骂声和涉水奔跑的脚步声。追兵来了。
大牛吐掉引线扣环。
他回头看了一眼苏青消失的方向。水道拐弯处的月光已经照不到了,只剩一片灰蒙蒙的黑暗。
他转回身。面朝追兵。
阔剑雷的引爆间隔设置为零点三秒。第一枚在追兵进入杀伤范围的瞬间起爆。一千八百颗钢珠在齐腰深的水中呈扇面喷射——弹片击穿水面后动能衰减,但在三十米距离内仍然致命。
水面沸腾了。
血和碎冰和铜壳混在一起。
第二枚在零点三秒后起爆。钢珠的复盖角度比第一枚偏高十五度,专打贴着墙壁匍匐前进的目标。
追兵的先头小组被全部撂倒。
大牛没有等烟雾散去。他转身涉水向出口跑。辅助臂没装,右手在水面上方空荡荡地晃,左手握着波波沙——弹鼓已经空了,他没有备用弹鼓。
浸水之后辅助臂的液压系统彻底废了。老赵做的密封圈在冰水中膨胀变形,缸体进水,活塞卡死。四公斤重的钢铁支架挂在大牛的右臂上,变成了纯粹的死重。
松花江冰面出口。
苏青先一步爬出了水道。
她接住了涉水而来的大牛。大牛全身湿透,军服在零下四十度的空气中几秒钟内就变硬了——布料冻成了铁壳,膝盖弯曲的时候发出冰碴子碎裂的脆响。
苏青把最后一瓶医用酒精倒进他怀里。酒精接触皮肤的时候大牛的肌肉抽搐了一下,但体温在下降,需要酒精的热效应。
伊万的嘎斯卡车在一分钟后赶到。
两名幸存者被伊万裹在军大衣里抬上了车。
同一时刻。
c4准时起爆。
b1层的两根承重柱在爆炸中碎裂。碎裂的混凝土块从天花板砸下来,砸在货架上,砸在实验器材上。整个地下一层的天花板塌了三分之一。b2层的实验区因为失去了上层支撑,也出现了大面积的结构坍塌。数十台精密仪器被埋在碎石下面。
基地的一号出入口被碎石完全堵死。
爆炸的震感传到了市中心。
马迭尔饭店七楼的窗户在震动中碎裂了两扇。玻璃碎片洒在地毯上,在灯光下象一层碎钻石。
近卫修一被副官推离窗边。
他的反应比副官快。
他不是被玻璃吓到的。他是被那个方向吓到的——震动来自南面。
平房区。
他的嘴唇变成了苍白色。
“预备队。”他的声音从嗓子里挤出来。嘶哑,急促。“掉头。南下。平房区。”
但通信站已经不存在了。
陈从寒在四十分钟前投出的第二枚燃烧弹,目标就是马迭尔饭店旁边的日军宪兵队通信站。铝粉引燃后温度超过两千度,天线和电台在几分钟内被烧成了扭曲的废铁。
命令只能通过传令兵步行传达。
传令兵从七楼跑到一楼需要四十秒。从一楼跑到最近的预备队驻地需要十二分钟。预备队集结、登车、开赴平房区需要至少三十分钟。
加起来超过四十三分钟。
陈从寒给苏青争到了四十三分钟的撤退窗口。
中央大街。
陈从寒投出了第三枚燃烧弹。
目标是一辆停在路边的日军弹药补给车。
酒瓶在车厢篷布上碎裂。铝粉混合伏特加的火焰从破口灌入,点燃了车厢里的弹药箱盖板。
三秒后弹药殉爆。
火光照亮了半条街。爆炸的冲击波把最近的两个宪兵从脚底掀翻,帽子飞出去十几米远。
附近所有宪兵队全部涌向爆炸点。
陈从寒在爆炸的火光映照下切入了一条暗巷。他的身影在火焰和阴影之间闪了一下就消失了。二愣子跟在他脚边,三条腿在积雪上跑出了不规则的节奏——短、短、长,短、短、长。
它没有掉队。
凌晨一点。
预定汇合点。道外区一条被炸毁过的死胡同。
陈从寒穿过废弃楼群的时候左腿旧伤再次渗血。裤管从膝盖以下又湿透了。但他没有停。
他到的时候,苏青和大牛已经在了。
三个人面面相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