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阿糜从榻上悠悠转醒,乌发散在枕上,像一匹铺开的绸缎。
她望向窗外,见李重茂正在院中练剑。
银亮的剑光在晨光里翻涌,时而如白虹贯日,时而似游龙惊凤,身形起落间,带起的风拂动院角的柳枝,柳叶纷纷扬扬。
阿糜单手支著下颌望了约一刻钟,目光追着那道身影,嘴角不自觉地翘起。
见他收剑转身要回房,连忙爬起来,坐到镜前梳妆。
铜镜里映出颈间、臂上淡淡的痕迹,青红交加,她指尖轻轻拂过,不禁俏脸微红,耳根也烫了起来。
李重茂推门进来,穿着一身青衫,手里还提着剑。
他走到她身后,对着镜中的她轻声道:“阿糜姐姐,凉州这边的战事了了,长安某些人该断的念想也该断了。
到时你便来长安寻我。”
阿糜轻点下颌,声音温软:“好,我等你的信。”
李重茂走过去,放下剑,拿起梳妆台上的木梳,替她梳理长发。
木梳从发顶缓缓滑到发梢,一下一下,不紧不慢。
乌黑的发丝在他掌心滑过,像一匹柔顺的绸缎,带着淡淡的草木香。
阿糜望着镜中相视而笑的两人,眉眼弯弯,忽然想起一事,眉头微蹙:“只是昨夜我唤来通天犀,动静太大,太阴会的人定然知晓。
他们若来找我,该如何应对?”
李重茂梳发的手顿了顿,梳齿停在发间,随即道:“无妨,你只需说是为了自保即可。
依我看,太阴会里除了大长老对你还算忠心,其他人多半各有图谋。
你不妨把这摊子慢慢交出去——本来这太阴会就是用来聚拢西边那些野心家的,等时机到了,自然会有人出手清剿,你也能彻底脱身。”
阿糜点了点头,微微扭头望向他,眼里带着几分不舍:“那你今日就要回长安了?”
李重茂俯身,在她脸颊上亲了一口,唇瓣温热:“国事艰难,还望姐姐体谅。”
阿糜沉默片刻,手指在膝上轻轻摩挲,轻声道:“这是自然。
你是我的夫,我是你的妻,我总会支持你。”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上官奈儿的声音,又急又亮:“陛下,有要事禀报。”
李重茂侧身问,声音沉稳:“何事?”
“默啜被抓到了。”
李重茂走进正厅时,唐休璟、王晙、陆仝、郭子仪等人已在等候,甲胄未卸,身上还带着战场上的尘土。见他进来,齐齐躬身,甲叶哗啦作响:“参见陛下。”
他在正座坐下,腰板挺直,开门见山,声音沉稳:“听闻默啜是被铁勒部所擒?”
唐休璟上前一步,拱手道:“正是。铁勒九姓中的仆固部少族长,在乱营里搜出了他,此刻已押在偏院。”
李重茂颔首,指尖在案上轻轻叩了叩:“自太宗时起,铁勒九姓对大唐一向忠心。默啜崛起后,他们多受胁迫,此次立了大功,赏不可少。”
他话锋一转,看向王晙,目光锐利:“昨夜俘获的突厥部众有多少?”
王晙拱手,腰弯了弯:“启禀陛下,约六七万之众。”
李重茂手指轻叩案几,一下一下,节奏不紧不慢,而后语气冷了几分:“从这些人里,挑出默啜的亲卫和他本族中凶顽者,尽数处斩。
其余的,发往长安为奴。”
他继续道,手指在案上点了点:“剩下的部众,挑一两万人赏给此次立功的铁勒部落,以及凉州之战中协助大唐的部族。
再留三万余人,放回草原散布消息——让突厥拿牛羊来赎。”
唐休璟等人对视一眼,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齐声应道,声如洪钟:“遵旨!”
话音刚落,院外传来一阵甲叶碰撞声,铿锵作响。
众人转头望去,只见默啜被两名甲士押著,踉踉跄跄走进来,脚镣拖在地上哗啦响。
他身上的皮袍沾满尘土,头发散乱,昔日的嚣张荡然无存,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像一头被拔了牙的老狼。
他身后跟着几个身着兽皮、腰佩弯刀的汉子,身形魁梧,看装扮正是铁勒部的人。
为首那年轻汉子腰杆挺直,步履沉稳,正是擒获默啜的仆固部少族长。
“拜见陛下!”
仆固族少族长单膝跪地,甲叶碰撞,声音洪亮如钟,在厅内回荡。
李重茂抬了抬手,语气平和:“起来吧。”
他打量着眼前这汉子,见他身形魁梧,肩宽背厚,眉宇间带着股悍勇之气,目光炯炯有神,便随口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那少族长连忙抬头回话,语气恭敬却不怯懦,声音又亮又稳:“启奏陛下,臣是铁勒九姓中仆固一族,名怀恩,仆固怀恩。”
“仆固怀恩?”
李重茂闻言点头,嘴角微微勾起,“仆固怀恩,倒是个好名字。”
他看着仆固怀恩,朗声道,声音在厅内回荡:“你擒获默啜,立下大功,可有什么请求?”
仆固怀恩连忙叩首,额头磕在砖地上闷响一声:“我铁勒一族,不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