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他将带着它们,带着这一个月的全部收获与“回响”,踏上归途,回到那片等待着他、也检验着他的土地上去。而新的、更艰难的探索,将在回乡的汽笛声中,正式拉开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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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第41章归途
绿皮火车“况且况且”的声响,是李远记忆里最漫长、也最熟悉的背景音。此刻,他蜷缩在硬座车厢靠窗的位置,脸贴着冰凉、有些污渍的玻璃,目光空洞地投向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省城高大的楼房、笔直的马路、成排的梧桐树,早已被甩在身后。窗外的景色,正以一种近乎迫不及待的速度,回归到他熟悉的模样——一望无际的、在秋日阳光下呈现出一种倦怠灰黄色的平原,稀稀拉拉的村庄,蜿蜒的土路,间或闪过一片叶子落尽的白杨林。
一个月。短短一个月,长如经年。出发时那种混杂着憧憬与惶恐的眩晕感,此刻已被一种更复杂、更沉重的情绪取代。怀里那个包袱,比来时更沉。除了换洗衣物,爹给的钱票几乎原封未动(他省到了极致),多出来的,是那厚厚一摞教材、参考书、复印的资料,那本写满“土洋结合”笔记的深蓝笔记本,周技术员和吴干事送的两本专业小册子,以及高教授、方助教对他那结结巴巴汇报的评语记录——被他用从图书馆讨来的干净信纸,工工整整地抄了一份,贴身收着。
这些东西很沉,压在腿上,也压在心上。他知道,这不仅是知识的重量,更是期望的重量。高教授镜片后平静而睿智的目光,方助教说“源头活水”时的认真神情,陈志远送他上车时那句“回去好好干,脚踏实地,也要仰望星空”的叮嘱,还有刘老蔫、爹、王老栓,甚至那些只是听过他一堂蹩脚课的乡亲们眼中隐约的期盼所有这些,都像无形的丝线,缠绕在包袱上,勒进他的肩膀。
(我真的能行吗?)这个问题,在火车单调的节奏中,再次不受控制地冒出来,比来时更加尖锐。来时,他只是惶恐于未知,于自身的无知。现在,他知道了更多,反而更加清楚地看到了自己的无知有多么深广,看到了理论与现实之间的沟壑有多么难以逾越。他知道“小和尚头”可能涉及“气孔导度”和“根系构型”,可怎么去测?他知道“特殊b苗”的硬壳可能是“过度木栓化”,可怎么研究其成因和对植株的确切影响?他知道“菌玉米”现象可能蕴含特殊“植物-微生物互作”,可怎么鉴定真菌?怎么设计实验验证?
在省院的实验室里,在图书馆的书架间,在研讨室明亮的灯光下,那些术语、图表、思路,似乎清晰可循,有路可走。可一旦离开那个环境,回到这片广袤、粗糙、充满不确定性的土地上,那些清晰的东西瞬间变得模糊、遥远,甚至有些不真实。就像此刻窗外的原野,看似平坦单调,内里却藏着干旱、盐碱、病虫害、贫瘠,以及千百年来在这片土地上挣扎求生的、沉默而坚韧的人们,和他们复杂难言的需求与局限。
他感到一种强烈的割裂感。一边是刚刚浸淫了一个月的、秩序井然的、追求精确与逻辑的“科学世界”;另一边,是他生于斯长于斯、充满混沌、韧性与无奈的现实“乡土”。他仿佛被撕裂成两半,一半还留在有显微镜和计算机的明亮房间,另一半已经急不可耐地、又带着些许畏怯地,想要重新踩进家乡田垄的泥土里。这两半如何自处?如何融合?
火车在一个小站缓缓停下,粗重的喘息声暂时压过了“况且”声。站台上有些嘈杂,提着大包小裹、面色黝黑的农民上下下。熟悉的乡音飘进车厢,带着泥土味和烟火气。李远下意识地坐直了身体,目光追随着那些扛着麻袋、牵着孩子的身影。他们脸上是长途跋涉后的疲惫,是对家园的归心似箭,是认命的平静,或是对即将面对的农事家事的隐隐忧虑。这就是他的乡亲,他未来要面对、要帮助、也可能要让他们失望的人。
一个老汉拖着鼓鼓囊囊的编织袋,费力地挤上车,就在李远对面的空位坐下。他喘着粗气,用袖子抹了把脸上的油汗,目光与李远对上,憨厚地笑了笑,露出一口黄牙。李远也勉强回了个笑容。老汉身上散发出汗水、烟草和长途车厢特有的闷浊气味。他坐下后,从怀里摸出个干硬的馍,就着军用水壶里的水,默默啃起来。那动作,那神态,让李远瞬间想起了爹,想起了刘老蔫,想起了村里无数个这样的老人。
老汉啃了几口馍,似乎注意到李远放在腿上的那摞书,尤其是封面上“土壤肥料学”几个字,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好奇,含糊地问:“学生娃?放假回家?”
李远点点头:“嗯,回家。”
“学种地的?”老汉指了指书。
“嗯学点。”李远不知该如何解释“星火计划”和“培训班”。
“好啊,学点好。”老汉点点头,又咬了口馍,咀嚼着,目光望向窗外飞逝的田野,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李远说,“这地,是越来越难伺候了。旱,碱,虫子多,肥料贵光靠老法子,不顶用喽。可新法子唉,不好弄,也弄不起。”
这话,平平淡淡,却像一块石头,砸在李远心湖刚刚因思绪纷乱而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