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恒昌站在办公室门口,手里攥着那份刚领到的《国防工业协作配套管理条例》讨论稿,封面上用铅笔写着他的名字和报到日期。他翻到第二页,目光停在“物资调拨时限”那一节。三级审批,最快两周。他在一机部的时候就被这条卡过无数次,现在看到白纸黑字写进条例里,还是觉得硌眼。
宁静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手里拿着一只蓝色文档夹,在他面前停住。“跟我走。”
两个人一前一后下楼,上了一辆吉普车。宁静坐在副驾驶,周恒昌坐在后排,手里还攥着那份条例。车开出厂区,拐上一条两边光秃秃的公路。周恒昌不知道要去哪儿,不敢问。宁静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开口时语气很平:“条例看了?”
“看了。物资调拨时限那条,两周太长了。”
宁静没在搭理他。车开了很久,停在一座灰扑扑的工厂大门前。门卫探出头看了一眼车牌,推开铁门。车进去,绕过一堆堆码放的钢材,停在一间铁皮搭的库房前面。宁静推门落车,周恒昌跟着下来。库房里堆着各种规格的钢管,有的成捆码着,有的散落在地上,管壁上沾着油污和灰尘。
一个穿着油渍斑斑工装的中年人从库房深处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把游标卡尺。宁静叫了声“马师傅”,那人抬起头,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又看向周恒昌。“宁处长,这位是?”宁静往旁边让了半步:“国防工办新来的同志,跟您聊聊,学习学习。”
马师傅把卡尺往裤兜里一插,靠着钢管堆,掏出一包揉皱的烟,抽出一根,在烟盒上磕了磕。“想聊什么?”
周恒昌看了宁静一眼。宁静没吭声,主动往后退了两步,站在库房门口,背对着他们。周恒昌把手里的条例翻开,指着物资调拨时限那一节:“马师傅,这上面写着,从厂里打报告到物资出库,最快两周。您这儿实际要多久?”
马师傅把烟点上,吸了一口,烟雾在昏黄的灯光下慢慢散开。“两周?那是写的。实际上,我们这儿最短的一次,用了二十八天。报告打上去,处长批了送局长,局长批了送部里,部里转给物资局,物资局查库存,查完了通知我们,我们去提货。二十八天,生产线停了二十二天。”
周恒昌的笔尖在纸面上飞快地记着。马师傅又吸了一口烟,烟头在黑暗里明灭。“你是国防工办的,我跟你说实话。这条不改成一周以内,我们厂的生产计划永远是在赌。赌什么?赌这二十八天里,设备不出故障,工人不生病,老天不下雪。”
返程路上,周恒昌一直没说话,陷进自己脑海风暴中。宁静从后视镜里瞥了他几次,最后忍不住提醒:“条例要改,不是坐在办公室里改。先把这条记下来,回去写个修改建议,附上马师傅的原话,送到我办公室。”
周恒昌在后座上翻开笔记本,把马师傅说的“二十八天”四个字圈了两道红圈。
赵明远第一次跟王雪凝下厂,去的是四九城郊区一家电子组件厂。厂子不大,藏在一条胡同深处,门口连块牌子都没有,只有一个门牌号。王雪凝在门口等着,手里拿着一份已经翻旧的名单,上面列着这个厂承担的所有军工项目。
赵明远到的时候,王雪凝正跟保卫处说话。保卫处守门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戴着老花镜,因为王雪凝这几年都是电话联系具体负责人,下现场机会不多,生面孔。老头把他们的工作证翻来复去查验了好几遍,才放他们进去。车间在最后一排平房里,进去之后光线一下子暗下来,头顶只有几盏防爆灯,把那些正在组装的小型继电器照得模模糊糊。
车间主任姓孙,四十出头,穿着一件比工装还旧的毛衣,袖口磨得起了毛球。他带着赵明远在车间里走了一圈,指着一排正在测试的继电器:“这批货,下个月要交。但前两天发现,有三分之一的继电器在高温测试下不稳定。查来查去,是一个批量的小型电子管出了问题。”
赵明远蹲下来,拿起一个拆开的继电器,对着灯光看里面的电子管。管壁上有一圈发黑的痕迹,象是烧过的。“这批电子管是哪儿进的?”
孙主任苦笑了一下:“上海一个厂,去年进的。当时图便宜,也没想到会出这种问题。现在那个厂已经停产了,想换货都找不到人。”
赵明远站起来,把那个继电器放回工作台上。王雪凝站在旁边,和宁静风格一样,一直没说话,只是在笔记本上记了几笔。出了车间,赵明远才敢问王雪凝:“这批货,交不出来怎么办?”
王雪凝理所当然回答:“所以我们要来。不是等出了问题再来,是在出问题之前,把那些靠不住的供应商一个个换掉。”
赵明远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他不是没想过这个办法,但他以为这种事只能在文档上写写,没想到真的有人在做。王雪凝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名单,递给他。上面列着这个厂所有军工项目的供应商,每个供应商后面都标注着“可靠”“待查”“需更换”三种状态。“你的事,就是把这些‘待查’和‘需更换’的,一个个跑一遍。半年之内,换完。”
赵明远接过名单,看了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