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五降落在南苑机场时,天刚亮。言清渐从舷梯上下来,四九城的风没有沙子,吹在脸上是软的,他站了一会儿,适应了一下,才上了冯瑶提前下去取来的吉普车。
“去三机部。”
冯瑶踩下油门,车子驶出机场。言清渐靠在后座上,闭上眼睛。罗布泊的戈壁、铁塔、风沙、电缆焊接的蓝光,还有梁芸趴在他背上时的温度,都在脑子里转。但那些暂时放下了。此次被紧急召回,四九城有四九城的仗要打。
三机部的院子里停着几辆黑色的轿车,牌照是空军的。言清渐下了车,快步走上台阶。走廊里几个人站着抽烟,看到他,中山装的点头,军装的敬礼。他没有停,直接走到三机部副部长赵志远的办公室门口,推开半开的门。
屋里坐满了人。长桌两侧,一边是三机部的人,穿中山装或工作服,面前摊着图纸和文档。另一边是空军的人,穿军装,肩章上的星星在灯光下闪着光。气氛不对,不是开会的气氛,是吵架吵到一半暂停的气氛。赵志远坐在长桌的一端,手里攥着一支铅笔,笔尖已经断了。对面坐着空军副司令员成钧,军装领口扣得严严实实,脸上的表情像戈壁滩上的石头。
“言主任,你来了。”赵志远站起来,把断了的铅笔放在桌上。
成钧也站起来,伸出手。“言主任,罗布泊那边忙完了?”
“还没忙完。这边的事更急。”言清渐无语,觉得成均明知故问,不如不问。但都是千年老狐狸,还是满脸热情的迎上去握住成钧的手,松开,在长桌中间的空位上坐下来。冯瑶站在门口,把门带上。
“说说吧,什么问题。”
赵志远从桌上拿起一份文档,递给言清渐。“霹雳1号空空导弹,定型测试做了六轮。前五轮都过了,第六轮出了问题。导弹发射后,在距靶标五十米处脱靶。不是打不中,是近炸引信没有起爆。弹头从靶标旁边飞过去,没有爆炸。空军认为这是致命缺陷,不能定型。我们认为这是偶发故障,可以定型后继续改进。”
成钧把手里的茶杯放在桌上,杯底碰到桌面发出一声闷响。“赵副部长,你说偶发故障。偶发是什么意思?发射一百枚,只有一枚脱靶,那才叫偶发。你们现在发射了多少枚?六枚。六枚里有一枚脱靶。这不是偶发,是六分之一。”
“成副司令员,前五枚都命中了。第六枚脱靶,我们查了原因,是近炸引信的一个电容批量有问题。换了批量的电容,再测,就正常了。”
“再测?你们再测了几枚?一枚。一枚正常,就能证明问题解决了?”
言清渐听着两个人在那里顶牛,懒得劝架。他翻开那份文档,一页一页地看。导弹的图纸、测试数据、故障分析报告、整改措施,每一样都写得清清楚楚。他看完之后,把文档合上,放在桌上。
“赵副部长,第六枚脱靶的那个电容,批量号是多少?”
赵志远从文档里抽出一张纸,递过来。“批量号是640315。这个批量一共生产了五百个电容,用在五枚导弹上。除了第六枚脱靶的那一枚,其他四枚都正常。我们抽检了同批量的电容,发现百分之十的电容容量超标。超标会导致近炸引信的伶敏度下降,下降百分之十五。百分之十五的伶敏度下降,在靶场强杂波环境下,可能导致漏检。”
“百分之十的电容有问题。你们换的什么批量的电容?”
“批量号640520。这个批量是后来生产的,我们抽检了百分之二十,全部合格。用新批量电容的导弹,打了一枚,命中了。”
成钧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赵副部长,打了一枚命中,就能证明新批量的电容没问题?万一你抽检的那百分之二十是好的,剩下的百分之八十里有问题呢?你们三机部的人,搞了这么多年军工,这个道理不懂?”
赵志远的脸色变了下,就想反击,可这时看到言清渐突然站起来,就闭上了嘴巴。
言清渐站起来,走到墙上挂着的导弹结构图前,看着近炸引信那一部分。引信的原理不复杂——导弹接近目标时,引信发射电磁波,电磁波遇到目标反射回来,引信接收到反射波,判断距离,在最佳时刻起爆。伶敏度是关键,伶敏度低了,反射波弱的时候引信检测不到,就不会起爆。
“成副司令员,如果三机部把全部五百个640315批量的电容换掉,用640520批量的电容重新生产五枚导弹,再打一轮,五枚全部命中,你们空军能不能同意定型?”
成钧沉默,考虑了几秒。“五枚全部命中,可以定型。但有一条——定型之后,生产过程中每批电容都要抽检百分之百,不是百分之二十。百分之二十不够,万一漏了一个有问题的电容,装到导弹上,打到天上不炸,这个责任谁负?”
赵志远拿起断了的铅笔,在纸上写了几笔。“百分之百抽检,可以。但电容是外购件,生产厂家的抽检标准是百分之五。我们要求百分之百,厂家可能不愿意。”
“不愿意就换厂家。国内生产电容的厂不止一家。换一家愿意做百分之百抽检的。”言清渐转过身,看着赵志远。“赵副部长,电容的事,你负责。百分之百抽检,不能打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