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清渐用一个晚上安抚好家里几个孕妇,陪好宁爷爷、奶奶、爸妈和孩子们,深夜又和她们大战一番,充分给爱人都充了电。今天这场会议,事关原子弹内核部件,是他被紧急召回的重头戏。
国防工办的小会议室里,窗帘半拉着,光线从缝隙里漏进来,落在长桌中央那一摞图纸上。图纸的边角卷着,用铅笔盒和茶杯压住,纸面上密密麻麻标注着尺寸、公差和工艺符号。言清渐坐在长桌的一侧,只有一杯茶,茶叶在杯底沉着,水已经不太热了。他的军装领口扣得严严实实,领章在灯光下红得刺眼。
对面坐着两排人。左手边是二机部和核武器研究院的专家,领头的是九院副院长朱光亚,戴着一副黑框眼镜,脸上的表情平静如水,但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节奏不快不慢。他旁边坐着理论部的几个年轻人,面前摊着计算报告,每一页都盖着“绝密”的红章。右手边是221厂和负责加工的军工企业的技术人员,领头的是厂总工程师陈能宽,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作服,袖口挽到小臂,手里攥着一支铅笔,笔尖已经磨秃了。他旁边坐着加工车间的主任和几个老技工,脸上带着长途旅行的疲惫,但眼睛很亮,精神很足。
“言主任,三天前我们给聂总发了急报。”朱光亚把一份文档推到长桌中央,文档不厚,只有几页,但每一页都用红笔标注了重点。“内核部件加工遇到技术障碍。加工方认为我们的精度要求超出了国内现有加工能力的极限,建议修改设计指标。我们认为设计指标是经过理论计算和仿真试验反复验证的,不能修改。双方僵持了五天,加工进度完全停滞。”
言清渐没有伸手去拿那份文档。他看了朱光亚和陈能宽一眼,两个人都在等他开口。
“陈总工,你先说。”
陈能宽把手里的铅笔放在桌上,双手交叉搁在桌沿。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像钉子钉在木板上。
“内核部件是一个球体,直径二百二十毫米,表面粗糙度要求零点零一微米,球度误差要求零点一微米。零点一微米,是一根头发丝的七百分之一。国内现有的精密加工设备,最好的能达到零点五微米。零点一微米,我们做不了。不是技术不行,是设备不行。我们建议把球度误差放宽到零点五微米,其他指标不变。零点五微米,我们能做。零点一微米,做不了。”
他停下来,期待的看着朱光亚。朱光亚没有理他,只顾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水。
“朱副院长,你们为什么坚持零点一微米?”
朱光亚把茶杯放下,翻开面前的文档,指着其中一页。
“零点一微米不是拍脑袋拍出来的。是经过三年理论计算、上百次仿真试验得出的结论。球度误差超过零点一微米,核爆时冲击波的对称性就会偏离设计值。偏离多少?我们算过,零点五微米的球度误差,冲击波对称性会偏离百分之五。百分之五的偏离,当量测算的误差就会从百分之三扩大到百分之八。百分之八的误差,在允许范围的上限。但这是理想情况。实际加工中,误差是随机的,不是系统的。随机误差对冲击波对称性的影响,比系统误差大得多。零点五微米的随机误差,可能导致百分之十以上的偏离。百分之十,超出了允许范围。”
陈能宽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朱副院长,你说的我懂。但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设备精度不够,你让我怎么干?我总不能用手搓吧?用手搓也搓不出零点一微米。”
“设备精度不够,可以改进设备。国内最好的精密磨床在上海机床厂,精度是零点五微米。如果把磨床的主轴换成静压轴承,精度能提高到零点二微米。再把床身的材料换成花岗岩,热变形小了,精度能提高到零点一微米。改造方案我们做过,需要两个月。”
“两个月?窗口期在十月。两个月之后是九月。九月改造完了,加工还要一个月。十月才能出成品。出了成品还要运输、总装、测试、上塔。窗口期赶不上。窗口期赶不上,就要等到明年。明年等得起吗?”
长桌两侧的人都沉默了。窗帘缝隙里的光线移动了一点,从图纸上移到桌上,落在朱光亚的手背上。他的手指还在敲桌面,节奏比刚才快了一些。
言清渐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苦味很重。他把茶杯放下,看了笔记本上,自己刚才写下的几个关键词。
“陈总工,上海机床厂那台精密磨床,精度零点五微米,是谁测的?”
“上海计量局。去年测的。”
“测的时候,磨床的工况是什么?空载还是满载?恒温还是常温?用的是什么砂轮?什么冷却液?什么测量仪器?”
陈能宽记不住,忙从桌上的文档堆里翻找出一份报告,翻了十几页,找到其中一段。
“空载,常温,刚玉砂轮,乳化冷却液,电传感微仪。电传感微仪的精度是零点零一微米,够了。”
“空载。空载和满载不一样。满载的时候,磨床的床身会变形,主轴会发热,精度会下降。你空载测出来是零点五微米,满载可能连零点五微米都达不到。”
陈能宽把报告放下,看向言清渐。“言主任,您说的对。空载和满载确实不一样。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