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9月16日，周二，上午九点。
综合处例行周会。
陆青峰坐在自己位子上，手里拿着笔记本，等著周处长点名。今天轮到他汇报——起草组的工作进展，他负责的那部分。
这周他已经在起草组那边连开了五天会，昨晚改稿改到十一点，今天一早又赶过来。笔记本上记得密密麻麻，全是这两周的讨论要点和修改思路。
周处长扫了一圈，目光落在他身上。
“小陆，你先说说。起草组那边什么情况？”
陆青峰站起来，翻开笔记本。
“报告周处，起草组目前进展顺利。主报告框架已经定了，分六个部分。我负责的是‘农民增收’那块的初稿，已经写到第三稿。上周主要讨论了土地流转和规模经营的表述，部领导批示加了‘规范引导’和‘加强监管’两条”
他讲得挺顺，一条一条，简明扼要。这些都是实事，没什么虚的。
刚讲了两分钟，突然有人插话。
“小陆。”
陆青峰停下来，顺着声音看过去——张磊。
张磊坐在斜对面，手里转着一支笔，脸上带着笑，但那笑看着不太对劲。
“你刚才说的这些观点，都是起草组集体的成果，还是你自己的？”张磊把笔往桌上一放，“我怎么听着像是在汇报个人成绩？”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秒。
有人放下手里的文件，有人抬起头，有人互相看了一眼。
陆青峰愣了一下，但很快回过神来。他看着张磊，语气很平静：
“我汇报的是起草组的分工进展，观点来自集体讨论，我只是执行者。如果张师兄觉得我表达不当，我可以重新组织语言。”
张磊笑了，笑得有点冷。
“不用重新组织，我就是提醒一下。新人嘛，要低调。别把集体的东西当成自己的。”
陆青峰没接话。
会议室里更安静了。有人低头看文件，有人盯着桌面，有人假装翻笔记本。
周处长皱了皱眉，但没说话。
这时候刘姐开口了。
“张磊，你这话说的。”刘姐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小陆这是汇报工作，又不是表功。他负责那块，他汇报，有什么问题？”
张磊看了刘姐一眼，笑容收了收。
“刘姐，我不是针对谁。就是提醒一下，新人刚来，要注意分寸。”
刘姐还想说什么，周处长抬手打断了。
“行了，小陆继续。”
陆青峰点点头，继续汇报。他把剩下的内容讲完，用了不到五分钟。声音稳稳的，没受刚才那一下影响。
讲完了，他坐下。
后面的会接着开，别人汇报别的事。但陆青峰没怎么听进去，脑子里一直在转刚才那几句话。
散会了。
大家站起来，收拾东西，陆续往外走。有人路过他身边，眼神有点复杂，但没人说什么。
陆青峰没急着走。他坐在位子上，盯着笔记本看了半天，然后站起来，走到走廊里。
走廊里没什么人，就他自己。
他站在窗边，看着外面。九月的北京，天高云淡，阳光照在对面那栋楼上，明晃晃的。楼下有人进出，步履匆匆，没人抬头往上看。
他站在那儿，脑子里想着张磊那张脸。
为什么？
他和张磊没什么过节。进处四个月，他跟张磊打交道不多，除了上次那个汇报材料的事——那次张磊把数据甩给他，自己写核心部分，结果被领导追问答不上来，他在旁边补了一句。
就那一次。
但那一次，让张磊在周处长面前丢了脸。
陆青峰站在窗前，慢慢想明白了。
嫉妒。
他一个新人，进了核心起草组，在部领导面前露了脸，在周处长那里挂了号。季度考核全票优秀，周处长亲笔批了“可重点培养”。张磊比他早来一年，还什么都没捞著。
心里不平衡了。
陆青峰看着窗外，轻轻叹了口气。
这种事，他上一世见得多了。机关里永远有这种人——自己干不出成绩，就盼著别人也干不出；别人干出来了，就想方设法踩一脚。踩不下去，就在会上阴阳怪气，恶心你一下。
怎么应对？
上一世年轻的时候，他血气方刚，当面怼回去过。结果呢？把人得罪死了，自己也没落着好。后来他学乖了——不接招。
体制内，最忌讳和同事公开撕破脸。你撕了，别人看在眼里，不管你多有道理，都会觉得你这人不好相处。领导也是人，也怕麻烦。两个下属吵架，他懒得断是非，干脆两个都不用。
所以，不接招。
把活干好，把人做好，时间会证明一切。
他站在窗前，又站了一会儿。
身后传来脚步声。刘姐走过来，在他旁边站住。
“小陆，刚才那事，别往心里去。”
陆青峰转过头，笑了笑：“刘姐，我没事。”
刘姐看着他，眼神里有点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