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年1月15日,周四,晚上九点。
陆青峰坐在宿舍那张破书桌前,面前摊著三个笔记本。
第一个记满了,第二个也记满了,第三个记了一半。全是这半个月走村串户记下来的东西——人名、地名、数字、事情、时间、金额,密密麻麻,有的地方字迹潦草得只有他自己能看懂。
半个月,十个行政村,三十多个自然村。上百户人家,十几次座谈会。从清溪村开始,到大柳树村、石门村、向阳村、红旗村、前进村、东风村、立新村、曙光村、双河村——他一个村一个村跑下来,有的村去了两趟,有的去了三趟。
那辆二八大杠,车胎补了两次,链条掉过三回,闸皮磨没了。有一次从村里回来,天黑了,没路灯,他骑到沟里去了,摔得一身泥,推著车走回来,走了两个小时。
但值得。
他把三个笔记本摊开,从头到尾翻了一遍。然后拿出一张白纸,开始往上列。
清溪乡的问题,到底有哪些?
第一条,村干部队伍软弱涣散。
全乡十个村支书,最小的四十七,最大的六十三。任职最短的八年,最长的二十三年。有五个干了超过十五年,三个超过二十年。
清溪村的赵德厚,二十三年。大柳树村的赵老歪,十九年。石门村的刘大炮,十七年。向阳村的孙瘸子,十六年。红旗村的王胖子,十五年。
这些人,有的是土改时候就在村里的,有的是八十年代上来的,有的是九十年代接班上来的。十几年、二十几年干下来,村里的事,他们说了算;村里的钱,他们管着;村里的地,他们分著。老百姓说句话,没人听;老百姓告个状,告不动。
陆青峰想起大柳树村那个老汉说的话:“陆科长,我跟您说实话,咱们村的支书,比皇帝当得还久。皇帝还有换的时候呢,他这都十九年了。”
他把这句话记在心里。
第二条,惠农政策落实不到位。
这半个月,他问得最多的就是政策。粮补、直补、良种补贴、农机补贴、低保、五保、危房改造、合作医疗老百姓知道这些政策吗?知道。拿到了吗?不一定。
清溪村那个张大娘,低保每个月六十,到她手里只有四十。那二十哪去了?不知道。
石门村有个姓刘的老汉,说他家的危房改造指标被人顶了。他申请了三年,年年说有名额,年年没轮上。去年村里一户人家盖了新房,跟他家情况差不多,但人家支书的小舅子,就批了。
双河村有个年轻人,出去打工几年,回来想搞养殖,想申请小额贷款。去了信用社,说要有抵押。他哪有抵押?找村里担保,村里说不管。政策文件上写着“支持返乡创业”,下面一句“请联系当地金融机构”。联系了,办不了。
陆青峰在纸上写:政策到了乡里,还是政策;到了村里,变成人情;到了老百姓手里,变成空气。
第三条,基础设施建设滞后。
全乡十个行政村,三十多个自然村,到现在还有三个自然村不通自来水。老百姓吃水靠挑,一担水走二里地,一天挑两趟。
红旗村有个自然村叫石砬子,二十几户人家,在山顶上。没有路,下山要走一个多小时的羊肠小道。摩托车都上不去,更别说汽车了。村里人想卖点山货,得人背肩扛下去。想买点东西,也得人背肩扛上来。
陆青峰去过一次石砬子,爬了一个半小时的山,到的时候腿都在抖。村里一个老太太拉着他的手说:“领导啊,咱们这辈子最大的愿望,就是有条路,能通车,能让孙子骑摩托车回来过年。”
他当时没说话,但把这话记下了。
全乡还有五个村的通村路是土路,一下雨就成了泥塘。拖拉机陷进去出不来,人走路得踩着石头跳。去年秋天连下十天雨,五个村都成了孤岛,外面进不去,里面出不来。
第四条,信访积案多年未解。
全乡有记录的信访积案,四件。
最久的那件,三十年。土改时候的地界纠纷,几代人扯不清。告状的那个人从二十岁告到五十岁,头发都白了,还在告。乡里换了一茬又一茬领导,谁都不敢碰,谁都说“历史遗留问题”。
第二件,十二年。征地补偿。修乡道的时候占了十几户人家的地,说好给补偿,补偿款拨下来了,但到户的时候少了一大截。老百姓告到县里,县里批了“认真核查”,转到乡里;乡里查了,说“情况复杂”;然后又告,又批,又转,又查,又“情况复杂”。十二年了,还在“情况复杂”。
第三件,八年。村干部贪腐。前任支书被举报贪污扶贫款,县纪委来查过,查了半年,最后结论是“问题轻微,批评教育”。但老百姓不认,说查得不彻底,告到现在。
第四件,三年。邻里纠纷。两家争一块地,打了三年官司,法院判了,败诉那家不服,天天来乡里闹,说法院不公,说乡里包庇,说县里有人。
陆青峰把四件积案的时间、地点、人物、事由,一个一个抄下来。
抄完了,他看着那页纸,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