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多问。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档,放在杰罗姆面前。
“这是手术同意书,需要监护人签字。”
杰罗姆拿起笔。
笔尖碰到纸面的时候,他的手抖的几乎无法落笔。
第一个字母彻底歪掉,他停下来,深吸一口气,重新写。
整个签名,他花了将近二十秒才完成。
他放下笔,低着头,肩膀控制不住的微微起伏。
李昂站在他旁边,没有说话。
等杰罗姆签完最后一页,李昂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只拍了一下。
力道不大,但很稳。
杰罗姆抬起头,通红的眼框里没有泪,只是用力的点头。
从诊室出来,安娜正坐在候诊区的塑料椅子上画画。
她的画本摊开在膝盖上,蜡笔在纸上刷刷的移动。
看到杰罗姆出来,她举起画本。
“爸爸你看,我画了陈医生。”
画上是一个戴眼镜的火柴人。
他手里拿着一个巨大的听诊器,另一头连着一颗红色的心。
心的旁边,还画了一朵花。
杰罗姆接过画本看了两秒,又还给她,然后蹲下来用力的抱了抱她。
“画的真好。”
安娜被抱的有点喘不上气。
“爸爸你勒到我了。”
杰罗姆松开手,站起来,用手背飞快的擦了一下眼睛。
“走吧,回家。”
四个人坐电梯下楼,走出医院大门。
阳光很好,停车场的地面被晒的发烫。
安娜走在最前面,裙子的下摆随着步伐一晃一晃。
她突然停下来,转身问李昂。
“两周后是不是就要开刀了?”
“对。”
“开完刀我是不是就能跑步了?”
“恢复好了就能跑。”
安娜想了想。
“那我要跑去公园,绕那个大湖跑一圈。”
“行。”
“你陪我跑吗?”
李昂低头看着她。
安娜仰着脸,眼睛里闪着光。
“再说。”
安娜不满的撅了下嘴,转身继续往前走。
胖墩把车开过来,四个人上了车。
回程的路上,安娜在后座睡着了。
她的画本摊开在膝盖上,上面是一幅画了一半的画。
一棵树,树上结满了红色的草莓。
树下站着三个人。
一个大的,头发画成棕色,是杰罗姆。
一个小的,穿黄裙子,是安娜自己。
还有一个穿黑衣服的,没有画脸,但身形比另外两个都高。
杰罗姆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女儿,又看了一眼那幅画。
他的声音干涩沙哑,带着粗粝的摩擦感。
“她把你画进去了。”
李昂没有回头。
他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加油站,便利店,生锈的路牌。
“手术会成功的。”
杰罗姆沉默了很久。
车子经过一个红绿灯路口,停了下来。
红灯亮着。
杰罗姆盯着前方的红灯,开口。
“如果——”
他顿了一下。
“我是说如果,手术之后她好了,我想带她离开这里。”
“去一个安全的地方。”
“什么地方?”
“不知道,远一点的地方,没有帮派,没有枪声的地方。”
“她应该在一个能跑步的地方长大。”
红灯变绿。
胖墩踩下油门,车子继续往前开。
李昂点了点头。
“等她好了,我帮你安排。”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在修仙界,他从不对任何人做这种承诺。
承诺意味着牵绊,牵绊意味着破绽。
一个修士的破绽被人抓住,就是死。
但这里不是修仙界。
杰罗姆没有注意到他的停顿。
他只是点了点头,转过脸去看窗外。
他的手,终于不抖了。
送杰罗姆父女回到梅普尔街302号,李昂看着安娜迷迷糊糊的被杰罗姆抱落车。
她的画本掉在后座上。
李昂捡起来,翻到那幅没画完的草莓树。
三个人站在树下,穿黑衣服的那个没有脸。
他把画本递给杰罗姆。
杰罗姆单手接过,另一只手稳稳的托着安娜的后脑勺。
“谢谢。”
“不用。”
杰罗姆转身往门口走。
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李昂。”
“恩。”
“这笔钱,我会还的。”
“你说过了。”
“我再说一遍。”
杰罗姆没有回头,抱着安娜进了门。
门在他身后关上。
李昂站在车旁边,看着那扇紧闭的门,站了两秒。
然后他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
“回酒吧。”
胖墩发动车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