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边紧挨着另一团暖黄色的信号。
它的边缘圆润饱满,透着一种理直气壮的安然。
橙红色的是胖墩。
暖黄色的不是人。
李昂翻身下床,套上外套。
他赤脚踩上冰凉的地板,走下楼梯。
吧台后面传来胖墩压低嗓门的怒吼。
“你给我下去!这是我的!我的!”
李昂绕过吧台,看到了完整的画面。
胖墩蹲在吧台后面的地板上。
他双手举着一块抹布,护在一个白色瓷盘前面。
盘子里是一个火腿芝士三明治。
面包片烤的焦黄,边缘还冒着热气。
融化的芝士拉出半透明的丝,黄油烘烤过的咸香弥漫开来。
吧台台面上,蹲着一只灰白色的野猫。
它体型不大,毛色灰白斑驳,沾满了街区的污垢。
左耳缺了一小块,边缘已经愈合,是很久前的旧伤。
它蹲在那里,尾巴悠闲的左右甩动。
两只黄绿色的眼睛直勾勾盯着盘子里的三明治,瞳孔缩成两道竖线。
尾巴甩动的频率很稳定,大约两秒一个来回。
它完全没有要走的意思。
“嘘!嘘嘘嘘!”
胖墩一只手挥着抹布驱赶,另一只手死死护着盘子。
猫纹丝不动。
它甚至微微歪了一下脑袋,用从容的姿态,打量着胖墩的防御策略。
“你从哪进来的?后门我明明关了!”
胖墩的声音里,带着被命运反复捉弄的悲愤。
猫舔了一下嘴唇。
李昂走过去。
胖墩抬头看见他,眼睛瞬间亮了,写满了求助。
“老板!你看这玩意儿!不知道从哪钻进来的!”
“它赖在吧台上不走!”
“我烤了二十分钟的三明治!二十分钟!从切面包片开始算的!”
李昂低头看了看三明治,又看了看猫。
猫也抬头看了看他。
两秒后,猫把视线转回了三明治上。
李昂伸手拿起盘子里的三明治,沿着对角线掰成两半。
断裂处的芝士拉出一根细丝,缓缓坠断。
一半被扔到吧台上,猫的面前。
另一半塞回胖墩手里。
猫低下头,叼起那半块三明治。
它无声的跳下吧台,钻进后厨方向的缝隙里消失了。
全程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胖墩瞪大眼睛,看着手里剩下的半块三明治。
他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脸上写满了无法接受的错愕。
“老板,那是我的早饭!”
李昂头也没回,已经走到了吧台另一头。
“它比你先到。”
“它没有!它是强盗!入室抢劫!”
胖墩的抗议声从身后传来,声音里满是无处申诉的冤屈。
李昂没有理他。
他拿起手机,拨了杰罗姆的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被接起。
“喂?”
杰罗姆的声音比前几天稳了一些。
那种每个字都在发颤的感觉消失了,但底色里的紧绷还没有完全褪去。
那根弦曾被拧得太紧,即便松了半圈,也回不到原来的音准。
“安娜怎么样?”
“挺好的。”
杰罗姆的语气带着小心翼翼的轻快,不敢把话说得太满,唯恐招来厄运。
“她昨晚又画了三幅画。
97
“画到几点?”
“十点半我就把灯关了。”
“她在被窝里又偷偷画了一会儿,打着手电筒,我假装没看见。”
李昂靠在吧台边上。
“画的什么?”
“第一幅是动物园。”
“长颈鹿,和上次那幅差不多,但这次长颈鹿戴了一副墨镜。”
“第二幅是一条河。”
“河里有一条鱼,鱼嘴里叼着一朵花。”
杰罗姆停了一下。
“第三幅是一个草莓蛋糕。”
“她说那是手术成功以后,要吃的第一个蛋糕。”
“蛋糕上面插了蜡烛。”
“蜡烛画得比蛋糕还大。”
“我说蜡烛太大了会把蛋糕烧掉的,她说蜡d烛大才亮,亮了才能许愿。”
李昂没有说话。
窗外一辆垃圾车碾过路面,发出沉闷的轰响。
“周日住院,周一手术。”
杰罗姆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透着一丝紧张。
“我已经开始收拾住院要带的东西了。”
“带画本和蜡笔了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谢谢。”
那声音很轻,几乎被听筒里的电流噪音盖过去。
李昂挂了电话。
他把手机放在吧台上,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
六点四十七分。
距离安娜住院还有三天。
距离手术还有四天。
他的手指在吧台面上轻轻敲了两下,指节叩击木头发出沉闷的短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