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桌上,屏幕暗了下去。
二楼安静得只剩下灯管的低鸣。楼下传来一阵窸窣声,是三明治在用爪子刮纸箱,爪尖划过瓦愣纸,发出规律的沙沙声。
李昂靠回椅背,闭上了眼睛。
精神感知铺展开来。
他没有刻意侦察,没有指定方向,也没有设置范围。
感知自行晃动两下,随即稳稳指向东南方。
感知穿透了酒吧的墙壁,越过第九街区的屋顶与电线,掠过两个路口的红绿灯和一座加油站的顶棚,继续向东南延伸。
三公里外,圣玛丽医疗中心的白色建筑出现在感知的边缘。
三楼。
两团信号紧挨着。
杰罗姆的信号是灰蓝色的,比今天下午在病房里时更深,比他签了三次名、填错日期时更深,比他盖在安娜头顶那只手骨节绷紧时更深。那团灰蓝色极为浓稠,恐惧与希望在其中搅动,纠缠不清。
紧挨着他的,是安娜的信号。
暖黄色,平稳、干净。
信号边缘只有一丝住院环境带来的不安所形成的浅灰,但那层浅灰正被暖黄色一点点吞噬。
一个七岁的孩子比她的父亲更平静。
李昂收回感知,睁开眼睛。天花板上的灯管仍在嗡嗡作响。
他低头看着笔记本。前面的书页写满了字:码头行动的部署图、格兰特的通信记录摘要、霍华德控股的关系链条、博士的行踪推测、道基碎片的gps坐标。
每一页都是杀伐与算计。
他一页页翻过去。
翻过格兰特。
翻过霍华德。
翻过博士。
翻过道基碎片。
停在空白的下一页。
他拿起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不到一厘米。
他什么也没写,不知道该写什么。
码头的事有清单可以勾选,敌人有名字可以标注,据点有坐标可以画圈。
但明天的事没有清单。
明天上午,安娜做最后一轮术前检查。后天,手术。
陈医生说成功率在百分之八十五到九十之间,肺动脉压力偏高带来了不确定性。最坏的情况是术中心脏骤停,概率低于百分之五。
低于百分之五。
他在修仙界活了一百年,见过比这更低的概率杀死过比安娜更强的人。他自己也不止一次险些死在那些“低概率”之下。
笔尖悬着,一动不动。
手机又振动了一下。
他放下笔,拿起手机,是杰罗姆的短信。
他点开屏幕。
“她睡了,画了一个机器人医生,手是草莓做的。”
李昂盯着这条短信。
一个机器人医生,手是草莓做的。
在安娜的世界里,手术就是这样。一个用草莓手的机器人来帮她修好心脏。没有血,没有手术刀,没有陈医生说的那些术语,没有“肺动脉高压”,没有“室间隔缺损伴发”,也没有“百分之五的最坏情况”。
只是一个机器人,用草莓做的手,来帮她换一颗新电池。
换完就能跑了。
他将手机面朝下扣在桌上。
系统面板在视野边缘浮现,没有任务提示,没有属性变动,没有修炼进度的数字跳动。
只有一行字安静地悬浮着。
【宿主情绪波动已记录。备注:忧亦为薪,此薪不可强取,唯有自生。】
李昂盯着那行字。三秒后,字迹自行消散,如同墨水被水稀释,从中间向两端褪去,最终了无痕迹。
他在修仙界炼过丹,杀过人,渡过劫,扛过天雷。在美利坚,他徒手捏碎过人的头骨,一拳打断过军事承包商的前臂,从货柜顶踩穿铁皮落下时眉头都未曾皱一下。
但明天的手术室里不会有他。
手术刀不归他握,安娜的心脏不归他修。
在那间手术室面前,他和杰罗姆没有任何区别。
他合上笔记本,站起身,走到窗前,拉灭了灯。
二楼陷入黑暗。窗外的街灯无法照进,只在窗帘缝隙里挤入一条细细的橙色光线,打在地板上,留下一道细长的痕迹。
他走回行军床边,躺了下去。
黑暗中,天花板上什么也看不见。
楼下,胖墩的鼾声隔着一层地板传上来,节奏平稳。
三明治不知何时跳上了楼。它踩着桌面走了几步,爪垫落在笔记本的硬壳上,发出很轻的“咔哒”声。然后它蜷缩起来,尾巴搭在笔记本的边缘,盖住了最后一个勾。
窗外远处,城市的光晕从未完全熄灭。救护车的警笛声从几个街区外传来,遥远得象是另一个世界的声音,尖锐的尾音被夜风拉长,拖了几秒后消失了。
李昂躺在行军床上,睁着眼睛。
杰罗姆的短信在他脑海里逐字清淅。
她睡了。
画了一个机器人医生。
手是草莓做的。
手机又振动了一下。
他没有动。
过了五秒,他还是伸手将手机翻了过来。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