亮起,依然是杰罗姆的短信。
“她说明天的手术就象给心脏换一颗新电池,换完就能跑了。”
李昂看着这行字。屏幕的光照亮他的脸,将他的眼睛映成两个光点。
他没有回复,把手机放回桌上,面朝上。
屏幕亮了十五秒,自动暗下。
黑暗重新笼罩下来。
三明治动了动,换了个姿势,把脑袋埋进前爪里。它的尾巴从笔记本边缘滑落一截,搭在桌面上,尖端轻轻抖了一下,便不再动弹。
李昂闭上眼睛。
脑海中的两条短信没有消失,它们盘踞在那里,异常清淅,无法抹去。
“她睡了,画了一个机器人医生,手是草莓做的。”
“她说明天的手术就象给心脏换一颗新电池,换完就能跑了。”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上空无一物。
他又翻了回来,面朝天花板。天花板隐在黑暗里。
他将手臂枕在脑后,呼吸逐渐放慢,但眼睛没有闭上。
他在黑暗中躺了很久。
楼下胖墩的鼾声停了一会儿,换了个节奏,又响了起来。三明治在桌上发出一声极低的呼噜。窗帘缝隙里的那条橙色光线移动了几毫米,从地板的一条缝隙滑到了另一条上。
时间在流逝。
他的手机屏幕保持着黑暗。
系统面板没有再出现。
没有任务,没有敌人,没有需要画勾的清单。
只有一个七岁的女孩,在三公里外的医院里安睡。她的怀里抱着一只左耳朵被歪歪扭扭缝过的毛绒小熊,枕头下垫着一个草莓小枕头。床头柜上摆着二十四色水彩笔盒,盒盖敞开,笔按颜色排好。画本翻到最新的一页,上面画着一个机器人。
机器人的手是草莓做的。
明天上午,最后一轮术前检查。
后天,手术。
李昂闭上了眼睛。
这一次,他没有再睁开。
但他没有睡着。
他听着楼下的鼾声,听着三明治的呼噜,听着窗外偶尔驶过的车辆碾过路面的沙沙声。他听着这些声音,直到它们汇成一片模糊的底噪。
然后他的精神感知又动了。
它再次指向东南方。
三公里外。
两团信号。
杰罗姆的灰蓝色比一小时前又深了一层。
安娜的暖黄色没有变,干净,平稳。
一个七岁的孩子在深夜里睡得很踏实。她不知道什么是百分之五,只知道机器人医生会来,手是草莓做的,换完电池就能跑了。
李昂收回感知。
黑暗复盖下来。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有洗衣液的气味,是胖墩上周洗的,多放了柔顺剂。
他在这个味道里闭着眼睛,呼吸很慢,很长。
他没有在书着什么,什么都没有想。
他只是躺着。
一个能徒手捏碎人头骨的男人,此刻躺在一张行军床上,听着一只猫的呼噜声,等待天亮。
等待一个他无法控制结果的早晨。
凌晨四点,手机亮了一下,是杰克的例行报告。
“医院外围三个观察点,一切正常。无异常人员出入。”
李昂看了一眼,没有回复。他把手机放回桌上。
屏幕暗下的瞬间,他看见桌面上三明治蜷缩的轮廓。猫的呼吸很轻,肚子一起一伏。
尾巴尖搭在笔记本的封皮上,刚好盖住了他写的最后一行字。
“上午十点,送安娜去圣玛丽医疗中心办理住院手续。”
那行字后面的勾已经画完。
下一个勾,要等后天。
等手术结束。
等陈医生从手术室里走出来。
等他说那句话。
“手术很成功。”
或者不是那句话。
他不知道会是哪一句。
他一百年来第一次不知道。
窗外的天空依旧是黑色,但比午夜时淡了一些。
天在朝亮的方向挪动,一步一步,很慢。
李昂躺在行军床上,等着它走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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