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
李昂睁开眼时,窗帘缝隙透进来的光仍是灰蒙蒙的,冬天的天亮得格外慢。
他摸过手机看了一眼,六点十二分。
行军床边的桌上,那只叫三明治的猫不知何时跑了,只在笔记本封皮上留了几个浅淡的爪印。
他坐起身,赤脚踩在冰冷的地板上。
楼下没传来胖墩的鼾声,他醒得更早。
李昂下楼时,胖墩正蹲在吧台后头,往三明治的食盆里倒猫粮。
不是火腿肠,是正经的猫粮。
“什么时候买的?”李昂拧开一瓶矿泉水。
“昨晚你睡了以后,我去街角那家24小时便利店买的。”胖墩把猫粮袋子立在吧台上,印着一只肥橘猫的正面朝外,“安娜说,猫就该吃猫粮。”
李昂喝了口水,没搭腔。
胖墩站起来,拍掉手上的猫粮碎末。
“今天几点走?”
“七点。”
“这么早?手术不是九点吗?”
“术前还有最后一次检查。”
胖墩瞅了他一眼,点了下头,“车我昨晚又擦了一遍。”
六点四十五分,李昂换好衣服下楼。
他穿的还是昨天那件深色毛衣,站在洗手池前掬起冷水扑了把脸。龙头里的水冰得刺骨,激得他脸皮一紧。
擦干脸,他拿起手机,连上杰克的频道。
耳机里是杰克在报告:“三个观察点全部就位。外围没有异常信号。里奇在咖啡馆二楼,汤米在停车场出口,费尔南多守着后勤信道。”
“夜班有情况吗?”
“没有,一夜都安稳。”
“好。”
李昂拔下耳机,揣进兜里。
他在一楼大厅的自动贩卖机前站了两秒,投进硬币,按了咖啡键。纸杯落下,黑色的液体注满,热气从杯口冒出。
他没喝,只是攥着纸杯,让那份温度传进掌心。
胖墩已经把车开到了酒吧门口。
七点整,车子导入主路。
街上人不多。冬日清晨,路灯还亮着,跟天边那抹灰白的光混在一块儿。
李昂坐在副驾驶,手里的咖啡一口没动。
胖墩没开收音机,车里只有发动机的低鸣和轮胎滚过路面的动静。
七点二十三分,梅普尔街302号。
杰罗姆已经等在楼道门口了。
他还是穿着那件格子衬衫,洗得发旧,领口的颜色比袖口淡了许多。他扣上了最顶上那颗扣子,那颗他平时从不扣的扣子。
他的手搭在安娜肩上,绷得死死的。
安娜站在他腿边,没穿草莓卫衣,换了件粉色长袖。头发扎成马尾,发圈上的塑料草莓歪在一边。
她怀里抱着毛绒小熊,小熊左耳上那圈歪扭的缝线支棱着,一根线头在冬风里抖动。
安娜另一只手拎着个透明塑料袋,装着画本和水彩笔。
李昂推门落车,走了过去。
“早。”
杰罗姆点了下头。他嘴唇动了动,象要说什么,最后只挤出一个字:“走吧。”
安娜抬头看看李昂,“你的咖啡怎么不喝?”
李昂低头瞧了眼手里的杯子,“不渴。”
“不渴为什么要买?”
“暖手。”
安娜歪着头,打量着他,过了一会儿才伸出拎塑料袋的那只手,在他握杯的手背上拍了一下。
手很小,掌心却很暖。
拍完一下就收了回去。
“这样就不冷了。”
她转身拉开后车门,自己爬了上去。
李昂站在原地,手背上被拍过的地方还留着那点热度。
杰罗姆从他身边走过,弯腰钻进后座。经过李昂时,他顿了半步,两人视线对上。他眼下泛着青黑,一夜没睡。
李昂什么也没问,绕到副驾驶坐了进去。
车子驶离梅普尔街。
安娜在后座打开塑料袋,拿出画本,翻到新的一页。
“你们看。”她举起画本,从前排座椅的缝隙里递过来。
李昂侧头看去。
画上是个方块机器人,胸口有个红十字,十字的四个角被涂成了粉色。机器人的两只手是两颗大草莓,上面画着歪扭的绿叶子,每片都不一样。机器人旁边站着个扎马尾的小人,顶着一张大大的笑脸,两个圆圈是眼睛,一道弯线是嘴巴,咧得用尽了力气。
“这个机器人是谁?”李昂问。
“陈医生呀。”安娜的语气理所当然。
“为什么他的手是草莓?”
“因为草莓的手摸上去不疼。”
安娜收回画本,继续给机器人添笔画。她抽出那支品红色的水彩笔,在机器人头顶画了个光环。
“天使才有光环吧?”胖墩从后视镜里瞟了一眼。
“机器人天使。”安娜给光环涂色,品红色,和那张笑脸一个颜色。
杰罗姆坐在她旁边,眼睛直直地盯着车窗外。他的手交叠着,攥得死紧,手背上青筋都冒了出来。
窗外的街景不断后退,路灯、便利店、加油站。每过一个路口,就离医院更近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