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娜放下画本,从口袋里掏出那支品红色的笔,拉起自己的左袖子。
骼膊上还贴着昨天抽血留下的胶带,旁边那个品红色的笑脸还在。她又在笑脸旁边画了个新图案,一颗五角星。
五角星不太对称,但每个角都涂满了颜色。
她举起骼膊给杰罗姆看,“爸爸你看,笑脸加星星,双重保护。”
杰罗姆转过头,看着她骼膊上的图案,嘴角扯动了一下。
“谁告诉你星星能保护人?”
“没人告诉我。”安娜放下袖子,“但是星星在很高很高的地方,什么都看得见,所以它就能保护人。”
杰罗姆没再说话,伸手柄安娜歪掉的发圈扶正,塑料草莓从左边挪到了右边。
安娜没察觉到他的手在发抖。
七点五十一分,圣玛丽医疗中心。
车停在住院部门口。李昂推开车门,清晨的冷空气灌了进来,带着医院花园里泥土和枯叶的味道。
天还没全亮,医院大厅的日光灯通过玻璃门,把门口的台阶照得一片惨白。
李昂走在前面穿过大厅。里面已经有些人了,挂号窗口排着队,一个穿白大褂的女医生在贩卖机前等咖啡。消毒水的味道从地砖缝里渗出来,跟暖气风混在一起。
他在一楼的咖啡机前站定,把手里那杯凉透的咖啡丢进垃圾桶,又投币买了一杯。
还是没喝。
他攥着新纸杯,走向电梯。
安娜走在杰罗姆身边,一手拉着他的手指,一手抱着小熊。她步子不大,球鞋踩在瓷砖上发出轻微的吱吱声。
电梯到了,门打开,四个人走进去。
安娜又开始数楼层:“一二
三。
“6
“到了。”
门开了。走廊墙壁上还是那些五颜六色的卡通贴纸,长颈鹿、河马、彩虹、热气球。
它们的颜色在日光灯下鲜艳得有些刺眼。
安娜经过那只长颈鹿贴纸时没有停步,走得比上次快,直直看着走廊尽头。李昂留意到了这个变化,上次她来做评估,每个贴纸前都要停下摸一摸。
她走到病房门口,停住了。
门敞着,里面布局和昨天一样。床位靠窗,窗外是那棵大橡树。草莓小枕头摆在枕头上,毛绒小熊的位置空着,因为它正在她怀里。
画本还摊在床尾,翻到昨天画的那页:草莓骑着龙,龙嘴里喷出粉红色的星星。
安娜走进病房,把小熊放回枕头旁。她把画本翻到新的一页,坐在床边,继续画那个草莓手的机器人医生。品红色的笔尖在纸上划过,她画得很专注,舌尖不自觉地从嘴角露出一小截,跟每次画画时一模一样。
李昂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把那杯没喝的咖啡放在床头柜上,挨着水彩笔盒。他没出声,只是看着安娜画画。
精神感知悄然探出,绕过走廊,穿过护士站,伸向手术准备区。
陈医生的信号出现在感知里,沉稳,高度集中,情绪是职业性的冷静,没有一丝杂质。
斩杀线显示正常。
李昂收回感知,低头看着安娜。
她正在给机器人的草莓手画上细节,用笔尖在草莓上戳出一个个小点,是草莓籽。她戳得很用力,纸面上都留下了浅浅的凹痕。
八点十分,护士进来做最后的术前检查。
安娜放下画笔,配合地伸出骼膊。血压计的袖带缠上她手臂,充气时她皱了下眉,“紧。”
“忍一下,很快就好。”护士松开气阀,看了一眼读数,记录下来。
听诊器贴在她胸口时,安娜低头看着那个银色的圆片,“这个好凉。”
“对不起,这东西冬天是凉了点。”护士把听诊器在自己手心捂热了,重新粘贴去。
安娜的身子僵了一下,又放松了。
护士听了一会儿,换个位置又听了一阵,“好了。”
她在表格上记完最后一项,抬头对杰罗姆说:“各项指标正常,可以准备手术了。手术服在柜子里,待会儿有人来接。”
她出去了,病房里安静了几秒。
杰罗姆从柜子里取出那件浅蓝色的手术服,展开拎在手里。那衣服很小,但套在安娜身上还是显得太大。
安娜自己脱下粉色长袖,叠好放在枕边,然后套上手术服。袖子长了一截,她往上卷了一圈,不够,又卷了一圈。
杰罗姆蹲下来帮她整理,他的动作很慢,把袖口一折一折地翻,折得极其仔细。
安娜低头看着他,“爸爸,你的手好凉。”
杰罗姆的手指顿了一下,“没事,早上风大。”
安娜从枕边拿起毛绒小熊抱在怀里,小熊的脑袋搁在她下巴底下,那根支棱的线头蹭着她的脖子。
她坐在床沿,穿着医院的棉拖鞋,两只脚够不着地,在半空晃荡。
李昂靠在椅背上,看着她。
安娜低头翻开画本,翻到机器人医生那页,又拿起品红色的笔,在机器人脚边画了一朵五片花瓣的小花,涂上了粉色。
“安娜。”李昂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