口。
“恩?”安娜没抬头,继续涂着颜色。
“术后你想吃什么?”
她的笔停了停,抬起头想了两秒,“草莓蛋糕。”
“哪家的?”
“最大的那种,三层的。”
“好。”
安娜又低下头,在花旁边写了一行歪歪扭扭的字,有两个字母还写反了。李昂没看清写的什么。
画完后,她合上画本,把笔插回笔盒,盖好盖子,放在床头柜上。然后她把画本摞在笔盒旁,最后拿起草莓小枕头,放在了毛绒小熊旁边。
所有东西都排列得整整齐齐,和昨天入院时布置自己领地的流程一样。
只是这一次,她没有在最后调整小熊的位置。
八点四十分,走廊那头,一架推床滚了过来,轮子压过地面的动静越来越近。
护士推着一张移动床出现在门口。
杰罗姆搭在安娜肩上的手收紧了一下,随即又松开了。
安娜放下画笔,看了一眼门口的推床。白色的床单铺得平整,枕头是瘪的,没人躺过。
她又看了看护士,护士对她笑了笑。
安娜没有哭,也没说害怕。
她把怀里的毛绒小熊从手术服前襟里掏出来,转过身,递给了杰罗姆。
“它比我更害怕。”
“你帮我抱着它。”
杰罗姆接过小熊,他的手在抖,但接得很稳。他用两手柄小熊抱在胸前,小熊的脑袋刚好抵在他下巴下,那根线头蹭着他的喉结。
杰罗姆的嘴唇抿成一条死死的直线,下颌的肌肉绷着,腮帮子两侧鼓起硬邦邦的棱角0
他的眼睛没红,但鼻翼在翕动。
安娜自己爬上了推床,动作很利落。护士帮她盖上薄被,拉到胸口。
她的脑袋陷进枕头里,头发散开,马尾松了一半,那颗塑料草莓歪向一边。
躺好后,她抬起左手,看了一眼骼膊上的胶带,品红色的笑脸和五角星还在。
她把手放了下去。
护士松开推床的刹车,“我们走吧。”
轮子又开始滚动。
推床被推出了病房,走廊的日光灯一盏盏从头顶掠过。安娜仰着脸,看着天花板上的灯光滑过视野,消失在脑后。
一盏,两盏,三盏。
杰罗姆跟在推床右侧,右手握着安娜的手,把她的小手整个包在掌心。他的左手抱着小熊,步伐很稳,和推床的速度严丝合缝。
李昂走在左后方,和杰罗姆隔着一张床的距离。
他的精神感知早已铺开。杰罗姆的灰蓝色信号浓度达到了前所未有的峰值,比听到“肺动脉高压”时更浓,比签错名字时更浓,比昨夜独自坐在病房里时更浓。
恐惧和希望在他身上熬成了一团,成了某种无法命名的东西。
李昂在修仙界见过各种死法,但他从没见过一个人在活着的时候,身上的信号密度能达到这种程度。
杰罗姆没有在战斗,他只是在走路。
一步,一步,跟着推床,握着女儿的手,抱着她的小熊。
墙上的卡通贴纸从两侧掠过,鲜艳得有些失真。
安娜扭头看了一眼墙上的贴纸,“爸爸。”
“恩。
“,“那个企鹅还是没有上来。”
杰罗姆握着她的手,没有回答。
安娜想了想,“它一定是在楼下等我。”
推床转过拐角,走廊尽头是手术室的两扇钢制大门。灯光照在上面,映出所有人模糊扭曲的倒影。
推床的速度慢了下来,最后停住。
手术室门口。
护士回头对杰罗姆微笑:“家属请在这里等侯。”
杰罗姆低头看着安娜,安娜也仰头看着他。
他极慢地,松开了安娜的手。
安娜的手从他掌心滑出。
他的手还悬在半空,维持着刚才的型状。
安娜从床上抬起头,看着杰罗姆。
“爸爸。”
杰罗姆没说话。
“你帮我数。”安娜的嗓音很清亮,“我出来的时候,你要数到多少了?”
杰罗姆嘴唇翕动,却没挤出字来。又试了一次,话才出口:“我数到你出来为止。”
安娜笑了,“那你从一开始数哦。”
护士推动了床,钢门向两侧滑开,露出里面白色的灯光和淡绿色的墙壁。
安娜的头在枕头上转了一下,眼睛还看着杰罗姆的方向。
门开始合拢。
门即将合拢的瞬间,杰罗姆一把抓住了钢制的门框。
杰罗姆的手还抓在门框上,指节嵌进金属边缘,象是要掐出印子。
手术室门上方,红灯亮起。红光映在走廊的白墙上,映在杰罗姆的格子衬衫上,映在他怀里那只毛绒小熊的头上。
杰罗姆站在门口,一动不动,左手抱着小熊,右手抓着门框。他的呼吸又重又急,胸口剧烈起伏。
走廊尽头,胖墩背对着这边站着。他肩膀抖了一下,抬起袖子在脸上横着一抹,然后掏出手机低下头,屏幕的光照亮了他发红的眼框。
李昂站在杰罗姆身后两步远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