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辆白色桑塔纳,轮胎边满是泥。再远一点的桥下雨棚边,停著一辆银灰色捷达。
车尾朝外。
尾号,六七。
陈末眼底一紧,脚步却没快。他先把伞稍稍压低,绕过卖轮胎的小摊,从桥墩阴影里贴过去。鞋底踩进积水,凉意沿着裤脚往上爬。
捷达没熄火,排气管口还在吐白雾。
这说明车刚停不久。
前排坐着人,挡风玻璃上挂满雨珠,看不清脸。后排门没开,车身也没像上午那样直接靠灰铁门。它停的位置很刁,正好卡在修车棚和桥下辅道中间,往里走几步能进旧市场,往外一掉头就能上路。
像个临时接头的口。
陈末站在一堆废轮胎后面,视线从缝里压过去。雨棚铁皮被雨点打得咚咚响,修车铺里有人扯著嗓子骂扳手,声音混成一片。
没过多久,文印店那边的后门开了。
先出来的是小何。
他手里抱着那只灰蓝资料夹,衣服前襟被雨点打出深色斑块,头压得很低,脚步也快,像怕人认出来。跟在他后面的,是个瘦高男人,戴眼镜,肩膀窄,袖口浅蓝灰,边上磨得发白。
陈末认出来了。
北库门首入那个瘦高眼镜男。
桥东灰铁门外,也见过他的背影。
上午在捷达后排先开门接件的人,多半就是他。
人一对上,链子就硬了。
瘦高眼镜男没打伞,冲到车边时,抬手拉开后门,从里面抽出那个黑色文件夹。动作很熟,像东西一直压在他腿边。他没翻里头,只把文件夹往小何怀里的灰蓝资料夹上重重一压,手指沿着夹边捋了一下。
资料夹本来鼓得平,这一下过去,厚了一层。
牛皮信封,大概率已经吞进去了。
小何两只手发紧,抱得更死,肩膀缩著。瘦高眼镜男低声说了两句,声音被雨打散,听不清内容。陈末只看见小何点头,嘴唇抿得发白。
下一秒,桥下辅道那头又滑进来一辆车。
白色桑塔纳,车牌上泥更多,前挡风玻璃右上角贴著一张旧年检标。车没进修车棚,直接停在捷达斜前方,司机没下车,只把副驾玻璃降下一半。
瘦高眼镜男抬了下手。
小何抱着灰蓝资料夹跑过去,站在雨里,先把夹子递进车窗。里面的人没全接,只伸出一只手,把资料夹打开一道缝,看了眼,再往里拖。
陈末呼吸压得更低。
那只手有点胖,手背上起了几块暗斑,食指根部沾著一圈红印,像常年捏章盒留下的茧痕。这个细节太熟了。
老周。
北库门里拿笔落字,桥东灰铁门送尾页,办公桌上压号码本的那个周组长。
车窗边的人抬起脸时,雨帘晃了一下,镜片后那张脸只露了半边。年纪、鼻梁、嘴角往下坠的纹路,都对得上。
桥东这一下停,不是终点。
它是把签后的原页再塞回老周这一只手里。
老周在车里翻了两页,合上资料夹,往脚边一搁。小何站在窗外,低着头没走,像在等下一句。老周说了句什么,手往前一摆。
白色桑塔纳立刻往外切。
车轮碾过积水,甩起半扇水幕,车头没进旧市场,直接顺着桥下辅道往北边去了。
江北方向。
陈末眼皮一跳,整个人已经从废轮胎后面侧了出去。可他刚迈两步,身后就有人把一扇卷帘门哗地往上拉,铁链拖在地上,声音很大。修车铺里两个年轻人抬着轮毂出来,正好堵住了他要切过去的窄道。
再追,动静就大了。
而且桥下全是水,白车已经拉开十几米,靠两条腿追不上。
陈末站住了。
他只停一秒,心里就把这口气压了下去。现在硬追,除了把自己送到人眼里,没别的用。银灰捷达、小何、瘦高眼镜男、老周、白色桑塔纳,已经在他眼前串成了一条线。
这一跳,够值。
桥下,瘦高眼镜男看着白车走远,才转身回头。小何也跟着退回来,脸色发青,裤脚全湿透。他没再抱资料夹,手空着,手指却保持着刚才扣夹边的弧度,像掌心还压着那点重量。
银灰捷达没有立刻走。
司机按了两下喇叭,短促,发闷。瘦高眼镜男拉开后门上车,小何却没跟进去,只站在车边,弯著腰,隔着窗和里面说话。几秒后,前排丢出来一个透明塑料袋,里头像装着几张普通票据和一支黑笔。
小何接住,转身就往文印店后门跑。
手里空着进来,手里带着票据回去。
这一下更像补壳后的回填,楼里若还有人问起,他那边随时能拿出一层表面东西。
陈末看着这一幕,胸口那股冷意越压越实。
楼里签字,楼下送车,桥下吞壳,再转给老周。每一段都有人盯着自己的那一步,谁都不多拿,谁都不多留。陆仁甲这套活,做得比他原先猜的还细。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陈末退到桥墩阴影下,才拿出来。
是张伟。